浙江淳安里商乡有一种传承了500多年的花灯，工艺特别，全国可能也就独此一家。每年正月十五这一天晚上，各家各户便会肩抗着花灯来到商氏宗祠广场上，一节节花灯接在一起，就成了一条蔚为壮观的灯龙。

这种花灯就是“里商仁灯”，起源于当地一位先贤，明朝的“一代贤相”商辂。相传商辂70寿辰时，宪宗赐百只礼灯祝贺。商辂的老母亲也十分喜爱看京城的仁灯，他极具孝心，便请求皇上准许在故乡元宵节舞龙灯，令老母高兴。这就是仁灯舞龙的由来。

商辂是中国科举史上罕有的“三元及第”。他和另一位杭州老乡于谦同朝为官，都是历史上的名臣。乡民即敬佩他的才学品德，又感慨他苦读改变人生，于是将里商仁灯的制作工艺与舞龙灯这项习俗一代代传了下来，以表达对商辂的敬仰之情。今年里商乡文化站站长杨永娟还写了一首歌夸赞它：夕檐银月下，花灯似彩霞，萤飞流转入人家，夜幕绽明花。

商振洲是商辂第二十八代后裔，自幼跟随父辈学习里商仁灯制作工艺。2008年，他被评定为浙江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里商仁灯”代表性传承人。

10月底是油茶树采收的时节，采访那天他正从山上干活下来。七十几岁的他身板硬朗，背着一大编织袋的油茶果不显吃力。看我肩上挎着相机，大老远就喊，“是来采访仁灯的啊，走，去楼上。”作为省级非遗传人，他已经见过许多记者了。

一盏盏里商仁灯被仔细地保存在纸箱里，第一次近距离仔细观察实物，每一盏灯做工仔细，糊灯的红绿彩纸透着中国式喜庆，却少了之前照片上看到的那般惊艳。

“里商仁灯，要点起来才最好看。”大概是看出了我脸上的失望，商振洲摸出火柴把灯架上的蜡烛点亮。

关上电灯的一瞬间，里商仁灯犹如被注入了灵魂，一下子变得精彩万分，远胜照片。红绿彩纸在橘色烛焰下显得尤为温暖，那些针扎的小孔都变成了明亮的星光，“喜鹊”“牡丹”“凤凰”一个个透出灵气。

“这几盏是里商最好的仁灯，有些是我爸爸传下来的，有些是我做的。”看着我们惊讶的表情，商振洲脸上的得意难以掩饰，被灯光染得一片红。

“里商仁灯先要做好竹骨架，然后就是用绣花针刺灯面的图案，刺得越密越透光越好。”

“灯上的图案有梅兰菊竹、寒鹊争梅、荷映红日、玲珑古塔，还有凤采牡丹，双龙戏珠。意思要吉祥，一盏灯十二个面，每个面都不能重复。”

“灯上还要有对联，我们是宰相后人，念书是最重视的。你看，这对是赞颂商辂的，这是讲道德礼仪的，这是写淳安美景的。”

全乡最好的仁灯手艺让商振洲自豪，他给我看获得的各种证书，里面有一条颁奖时的绶带。他拿起来披在身上，高挺着胸膛，像获得“三好”奖状的小学生一样。

商振洲听力不太好，和人交流时要戴上助听器，可是似乎用处不大，我问出问题，几乎都被他听岔了，对话得南辕北辙。最后我不问了，只管乐，他见我笑得开心，讲得愈发起劲。那些关于仁灯的传说和往事，被他那耳背式的大嗓门讲出来，特别精彩。

讲到后来，他拉着我看他墙上的各代先祖留下的家训。四块大红木镜框，里面裱着发黄虫蛀的毛笔字，挂在客厅正中，显得尤为慎重。

《知足歌》

人生尽受福，人苦不知足。

思量事累苦，闲着便是福。

思量疾厄苦，无病便是福。

思量患难苦，平安便是福。

思量死来苦，活着便是福。

也不必高官厚禄，

也不必堆金积玉，

看起来，一日三餐，有许多自然之福，

我劝世间人不可不知足。

——商振洲太公商检

《家训四则》

忠孝为立身之本，

谨慎为处世之本，

勤俭为齐家之本，

四维为治国之本。

——商振洲父亲

（四维：礼义廉耻）

商振洲逐个念完一遍，问我看不看得懂，不懂要讲给我听。老人那么热情，我连声说“好”。

“这首《知足歌》，是我太公留下来告诫子孙的。说人要知足常乐，凡是往好处想。想想劳动辛苦，那么悠闲的时候就是幸福的。生病辛苦，健康就是福气……”

商振洲站在古旧的家训前，从仁灯讲到祖上的教诲，又讲到四个子女都是大学生，孙子今年考试得了淳安中学第一名……脸上的得意愈发灿烂，红彤彤的，赛过仁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