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快报 她们有时天还没亮就出门了,有时夜很深了才回家,但不管多早出门,她们总是会挤一点时间出来给自己抹一点好看却并不浓烈的口红,她们的包里总是装着口红和咖啡。 她们和大部分职业女性一样,爱漂亮,也爱喝奶茶,但是她们工作的地方,并不适合在打扮上花太多心思,也不能够随心所欲地点一杯外卖奶茶。 因为她们工作的日常是面对情绪敏感、起伏明显的服刑人员。 单昕璐和周超超,这两个1986年出生在不同地方不同家庭的姑娘,同一年大学毕业又同一年进入乔司监狱工作,然后又同样“内部消化”嫁给了男同事,组成了双警家庭。 在去年之前,乔司监狱收押的都是男性服刑人员,作为女狱警,她们主要做后勤工作,面对的是文字材料。但从去年5月开始,乔司监狱开始收押女性服刑人员,她们更多的工作时间得面对女性服刑人员。 不穿警服的时候,她们就像大多数小学生母亲一样,温柔而文静,只有在陪孩子做作业时才会偶尔暴躁上线。 但当她们穿上那身制服时,她们就需要像男狱警一样,身手矫健,独当一面,徒手控制犯人都不在话下。 背着十几盒挂耳咖啡走进监区 事实上,她们因为陪孩子做作业而暴躁上线的机会并不多。 在监狱上班,上早班的时候,早上6点40分到岗,下晚班的时候,晚上10点才下班,轮休的日子也往往不在双休日。 所以,基本上就是孩子还没起床,她们就出门了;孩子睡着了,她们才回家;孩子休息的日子,她们还是在上班。 别说是孩子的作业管不上,连和孩子聊几句的时间都不太有。 孩子全靠父母在帮忙带,这应该是所有双警家庭的日常。双方的父母都习惯了,也没有什么怨言。 单昕璐的父亲和父亲的父亲,都是狱警出身,太了解这份工作了。 但再了解也没有料到的是今年上半年,因为新冠肺炎的特殊情况,监狱实行封闭管理,她们一进监区就是30天起步,吃住都在监区,其间都不能回家,和同样是狱警的丈夫刚好轮班时间错开的话,两三个月都见不上面。 她们只能通过视频通话看一看家人的样子,却又不敢跟孩子视频,“每次视频,孩子都会忍不住哭,看孩子哭,我们心里也不好受。”周超超说,所以干脆狠心不和孩子视频了。 跟周超超一起开始封闭管理期的,还有她在网上下单买的十几盒挂耳咖啡,有女同事甚至直接背了便携式的现磨咖啡机进去。 她们知道咖啡喝多了对身体并无益处,一般一天就喝一杯,但总有早上一杯、中午一杯、晚上再来一杯的时候。 因为“这份工作,太需要精神的高度集中了,身体也需要时刻警戒着”。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犯人们下一秒突然会发生什么。 既是温柔的女神,也是勇猛的女汉子 与犯人的每一次谈话之前,她们总是会设想很多可能发生的场景,她们还会将自己身上警械检查一遍,辣椒水、电警棍、警笛、执法记录仪…… 不过,假想过很多次,也在训练中练习过很多次的可能需要用上警械的场景,目前单昕璐都还没有用上过。 倒是徒手对抗的技能,她实操过一次。 那是一个患有精神疾病的女犯人,不发病时与常人无异,发病时会疯咬自己和他人,然而你并不知道她何时会突然发病。 那是夏季的一天,单昕璐当班,这个女犯人突然就发作了,她冲了上去。 面对身高与自己差不多,但体重比自己重约60斤且正在发狂的女犯人,体重100斤的单 昕璐第一次知道自己竟然能有这样大的爆发力,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成功将对方控制住。 当时现场有多激烈,她事后看着镜中的自己才意识到,满头大汗,穿着长裤的腿上留下了一大块、一大块的淤青,过了好几周,这些淤青才褪去。 那天,有服刑人员在日记里写“没想到我们的女神还有这样女汉子的一面”。 在女犯们眼里,单昕璐一直是个女神:不说话的时候,很文静,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很轻柔,大而明亮的眼睛和抹着好看颜色口红的嘴唇,总是自带微微上扬的弧线,是温和而又不失威严的样子。 而那天为了控制住发病的女犯人,据说她的喊声前所未有地响彻监所的上空,动作更是相当勇猛利落,当时在场的其他女犯人们都被震慑住了,这让她出其不意地在犯人们之间树立了新的威信。 同样外表柔弱的周超超,遇到的是更为频繁的突发状况,她的监区里有一名患有癫痫的女犯,每隔两三天就会发作一次,最频繁的时候,每天都会发作。 在遇到这个女犯之前,周超超还从没有见过癫痫病患,第一次看见女犯突然发病倒地口吐白沫的时候,她的内心很慌张,但还是要强作镇定地按照事先练习的那样迅速帮助女犯躺平,往女犯的嘴里塞上软布,防止她不小心咬舌,并立即通知狱医前来诊治,协助送医等。 这个急救的过程虽然后来操作了很多次,越来越熟练,但她内心仍然会紧张,毕竟每一次都发生得那么突然。 所以,她们总是会坚持抹一点好看的口红,为那神经紧绷的工作中注入一点女性特有的柔软;她们也总是会默默喝上一杯咖啡,为自己不知何时需要的爆发力提前注入提神醒脑的能量。 帮女犯人申请法律援助 最终丈夫主动撤诉不再提离婚 见到周超超的这天,她正在接受岗位培训,吃午饭的时候,她匆匆扒了几口饭和蔬菜,就准备往监区赶,想要用午休的这点时间,抓紧和一个女犯谈个话。 因为她刚刚得知,一个女犯中耳炎发作并出现流血的情况。“我找她了解一下情况,如果真的发病了,要抓紧安排医生给她看一下。” 对她们来说,一旦发现犯人的新情况,是必须今日事今日毕的。 尤其是女性犯人与男性犯人相比,情绪波动更大,很容易受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影响,一哭二闹的场景也是日常上演。 在周超超的监区里,有一个女犯入狱前家庭条件颇好,因患有各种基础疾病一直雇佣保姆照顾自己。刚进入监区时,她整天说自己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每过十几二十分钟就说自己想上厕所。 而且,她进乔司监狱不久,丈夫就对她提起了离婚诉讼,这对她更是致命一击。 周超超帮她申请了监狱里的法律援助服务,就在离婚诉讼开庭的前一天,法律援助 帮她厘清了夫妻的财产问题,并提出了一些法律建议。这让原本已经死心准备就此离婚的她,在离婚诉讼中勇敢地提出了反对意见,最终她的丈夫主动撤了诉,没有再提离婚这件事,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这之后,周超超发现这个女犯学过舞蹈,便安排她为监狱的文艺晚会编排舞蹈节目,原本因第一次与其他犯人共用一个相对狭小的空间而各种不适应特别不会人际交往的女犯,通过排演节目找到了自信,学会了与人沟通的方式,也不再频繁地想上厕所了。 最近一次谈话,周超超在她的眼睛看到了光彩。她对周超超说“现在找到改过自新的信心了”。 如何管教诈骗几亿的女诈骗犯 周超超最近正在读的一本书叫《个别谈话》,里面说:“耐心,应该是监狱民警基本的职业素养。因为是做人的工作,世界没有什么比做人的工作更复杂的,也没有什么比做人的工作更需要耐心,何况我们面对的还是服刑人员这样一个特殊群体。” 近年,因新型诈骗手段层出不穷,犯诈骗罪收押入乔司监狱的女性犯人比较多,这些女犯人通常更能言善道,也习惯掩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如何才能更好地与犯人谈话,甄别她们谈话中的真真假假,这成了女狱警们的一大课题。 周超超她们也是从这个课题开始,强迫原本内向的自己,在谈话的全过程,都注视犯人的眼睛,她们相信,透过眼睛能够更多地读到对方的内心。 周超超特别关注的女犯中,有一个是诈骗金额高达几亿的诈骗犯,因为诈骗金额特别巨大,犯罪性质特别恶劣,被判了无期徒刑。 看不见尽头的刑期,以及因为自己而毁了整个家庭,这个女犯处于非常消极的状态。后来,周超超让她在监狱里出黑板报、画墙绘,她画的画、写的文章还被监狱的杂志发表了,这个女犯慢慢地又有了生气。 她在文章中写道:“我的入狱,给家族带去了致命的打击。几代人数十年的基业,顷刻间化为乌有。母亲也因为我受到了牵连,入狱服刑了三年。但出狱第一件事,母亲就飞奔到杭州来看我……回首过往,我发现原来这些年自己沉浸在往日的痛苦中无法自拔,不肯原谅自己,却忘了家虽然没了,可家人还在,永远都在。” 周超超说,她特别同意《个别谈话》里说的监狱民警与服刑人员开展个别谈话的这一过程中,不仅要指出他们身上存在的不足和问题,更要发现其优势与长处,一句鼓励的话语,有时就是一团温暖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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