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中生灵 | 半文（业余文字爱好者）

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

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

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

——《陈风·衡门》

《太平广记》卷四六六《三秦记·鲤鱼跳龙门》一则：“龙门山，在河东界……每岁季春，有黄鲤鱼，自海及诸川，争来赴之。一岁中，登龙门者，不过七十二。初登龙门，即有云雨随之，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为龙矣。”龙门在洛阳，黄河以东地界，传为大禹治水所凿。每年春天，万千黄河鲤鱼逆流而上，争跃龙门。若跃过，即可化龙腾云，白日升天。

我虽身在吴越之地，与龙门相去千里，但儿时亦听过此故事多次。每回讲时，奶奶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仿佛我就是一条鲤鱼，伊期待我逆流而上，期待我跳过农门。估计奶奶并不知道“龙门”为何门，在乡间，“农门”与“龙门”音似，作为世代农民，奶奶期待我跳“农门”的心是热烈的，难度也是很大的。彼时，读书是条小路，号称“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个乡一年难得有一个两个终于挤过独木桥，考上大学的，算是跳出“农门”。乡里便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庆祝。

记忆中，奶奶一遍遍给我讲鲤鱼跳龙门的故事。我听故事，亦极羡慕黄河鲤鱼，极用功读书，真的跳出了农门，跳进了城市。进了城市，才发现并未“云雨随之”，并未白日飞升。倒是更加忙碌，更加辛苦。行走在一条更加逼仄狭小的道路上，我开始怀念农村的广阔天地。

我现在理解，此“农门”非彼“龙门”。我不是黄河鲤鱼，没机会赴龙门跳跃。因此，只能是一条游荡在乡间的小鱼，顶多是一条游进了城市这个鱼缸的小鱼。所以，仍羡慕黄河大鲤鱼。

壬寅初夏，去洛阳，倒有机会见到黄河大鲤鱼。

那天傍晚见到黄河大鲤鱼。它安静地躺在白底蓝花大瓷盘上，瓷盘放在红绸上，红绸铺满整个硕大的青铜鼎。一根小臂粗的柏木横杠穿过青铜鼎两个立耳，两位穿古装的男子抬至餐桌前放定。一古装女子持一铜锣，说了一堆祝福语，然后送至餐桌，敲锣开吃。

我不记得黄河大鲤鱼味道如何，只记得那一个庄严的仪式：这条黄河大鲤鱼，没有跳过龙门，却跳上了我们的餐桌！

《诗》说：“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齐之姜？必宋之子？”

难道吃鱼一定要吃黄河的鳊鱼、黄河的鲤鱼？难道娶妻子一定要齐姜、宋子？

以《诗》看，这条黄河大鲤鱼是从三千年前开始就美名远播，可以和“齐之姜”“宋之子”齐名。“齐之姜”是齐国姜姓美女，为齐国贵族。“宋之子”为宋国贵族。“齐之姜”“宋之子”是娶妻的最高标准。河之鲂、河之鲤便是美食的最高标准。三千年之后，河之鲤名气依然盛大：未尝过河之鲤，便好似没到过洛阳，没到过龙门。

诗人说，大可不必如此。吃鱼不一定要吃“河之鲤”，娶妻不一定要“齐之姜”。放在今天，再延伸下：住房子不一定要别墅，谈恋爱也不一定要珠宝。

夕阳西下，人约黄昏，城门下便是约会恋爱的好地方。一番卿卿我我、一番甜言蜜语。要再幽密些，就去水边。“密”为山之密，“泌”为水之泌。“诗”中说，伴随着洋洋之水幽会、谈论爱情是可以让人忘掉饥饿的。说恋爱中的人智商归零，我是相信的。“衡门”之下，这对热恋中的男女已经脱离了世俗与物质，上升为纯粹的精神世界的人。像一条黄河之鲤跃过龙门、白日飞升。情到浓时，已不在乎富贵或贫穷，不在乎美貌或丑陋，不在乎美味或寡淡，只要和你在一起，便是整个世界，便是所有的美好。

说实话，我不羡慕人家吃黄河大鲤鱼，我羡慕《诗》中这对男女，他们在古老的大地上找到了爱情，可以在衡门下、水之泌，自由地、热烈地、超脱了世俗与物质，放肆地恋爱。

至于有没有跃过龙门，能不能白日飞升，是次要的。若是没有遇见过爱情，纵成仙、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