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瓦上听风 | 小西(古籍书店店员) 《万国来朝图》(局部) 鲁迅在一篇文章里,描述文人的一大人生愿景:到秋天薄暮,吐半口血,两个侍儿扶着,恹恹的到阶前去看秋海棠。 必须是吐半口血,他强调。多了断断不行。一吐就是一碗,有几回好吐?这话颇符合他的一贯调调:刻薄、扎心、令人喷饭。 为什么是“阶前”?他没讲。延续上述逻辑,倒也不太难推测。虽然有两个侍儿搀扶,也必须是不近不远的距离。近了显得病情太重,伤身;远了又仿佛体力太好,引不起怜惜。必须病到将将好。于是在那秋海棠前,空虚寂寞冷,种种人生况味涌上心头,宜黯然,宜神伤。 也可能,还有一个原因,自古文人爱“阶前”。 台阶,再平淡不过的存在。走上走下,登高爬山,凡有高低落差,总不会少了它的存在。江南人习惯叫它“踏步档儿”,让这等耗费体力的事没来由多了一层轻快。殊不知“踏步”这称呼由来已久,宋代人称之“踏道”,清代人称之“踏跺”。千年来变化不大。 在汉代人的记载里,台阶至少可以追溯到上古黄帝时。黄帝即位后,广施仁德。但总要有上天的眷顾启示,才能表明自己乃天选之子。于是黄帝很期待凤凰多降临。一番斋戒后,“凤乃蔽日而至,黄帝降于东阶,西面再拜稽首”,凤凰果然来了,黄帝于是走下东阶,向西行跪拜大礼。 当然,这些与其说是证据,不如说是汉代人对上古华夏部落的合理想象。毕竟西汉距离黄帝时代已经两千多年。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在西汉,台阶不单分东西,且尊卑有别,西为尊。 关于这一点,《礼记》说得很详细。《礼记》记述的是先秦的礼制,可知这规矩的悠远: 主人入门而右,客入门而左,主人就东阶,客就西阶。客若降等,则就主人之阶,主任固辞,然后客复就西阶。主人与客让登,主人先登,客从之。拾级聚足,连步以上,上于东阶,则先右足;上于西阶,则先左足。 就这么一段话,足以给那些被穿越剧洗了脑的人们提个醒:回到古代这种事,不是那么容易的,单是上个台阶,一套程序,就能让人出一头汗。走东边还是西边,有讲究;谁先走第一步,有讲究;先迈哪条腿,还有讲究。 当然,不是所有的台阶都让人肝儿颤。北宋治平元年(1064)春,苏轼收到苏辙的来信。展开一看,大笑。里面附着苏辙的一首诗:《种菜》。这年春天京城干旱,苏轼眼前浮现出苏辙看着蔬菜的表情:与其说是为蔫蔫的菜蔬伤怀,不如说是在心里闷声大喊“无聊啊无聊”。苏轼于是提笔回信:“新春阶下笋芽生,厨里霜虀倒旧罂”——我这儿呢,台阶下春笋已经出来了,再到厨房里找点儿去年的咸菜,也是一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