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起唐朝,人们会吟唱灿烂的唐诗,会想起开元盛世,会想起丝绸之路,或者,还会想起浙东唐诗之路。浙东唐诗之路,在钱塘江北岸杭州城有一处景点,因为清代钱塘江的改道,却渐渐被人忘却了。

浙东唐诗之路的开场白

在研究浙东唐诗之路的文章中,李白的《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并序》一诗常常被提及,其中的几句诗揭示了当时的浙东唐诗之路:“……逸兴满吴云,飘飖浙江汜。挥手杭越间,樟亭望潮还。涛卷海门石,云横天际山……”

邹志方在其著作《浙东唐诗之路》中,解析《送王屋山人魏万还王屋》说:据诗序,诗人(李白)乃略述魏万之行而赠此诗,其节录部分,即“乘兴游台越,经永嘉,观谢公石门”之行程。具体地说,由杭州渡钱塘江,至西陵,入浙东运河至越州;弄若耶,泛镜湖后,再经曹娥江,入剡溪,上天台;历游赤城、华顶、石梁、国清寺后,再入丰溪,至临海;转入灵江,经黄岩,历温峤,至永嘉,访孤屿;再沿瓯江上溯,观青田石门;再溯好溪,至缙云;然后,由梅花桥翻山,入双溪,下武义江,至金华;上七咏楼后,入兰溪江,至新安江口;转入富春江,诣严光濑;最后顺流而下,再入钱塘江,前往吴都。绕了一个大圈,全在浙东范围,其山水形胜,饱览无遗。可以这么说,李白无意中为读者提供了唐人遨游浙东之大体走向,这就是一条完整的浙东唐诗之路吧。

浙东唐诗之路,杭州城一侧的主要景点有二。其一为樟亭,又叫妆亭,相传美女“西施于此妆整而入吴”(清康熙《萧山县志》),故名。

樟亭,乾道《临安志》卷二云:“樟亭驿,晏殊《舆地志》云,在钱塘县旧治之南五里,白居易有《宿樟亭驿》诗,罗隐乾符五年(878)夏登是驿,看潮有诗,废”。又淳祐《临安志》卷六:“浙江亭,旧为樟亭驿,祥符《旧经》云,在钱塘旧治南,到县一十五里。”

唐朝,士绅商贾过渡钱塘江主要是在西陵渡(钱塘江上最早的古渡和驿站),樟亭作为西陵渡附近的一个驿站(钱塘江两岸皆有樟亭),常常有人在此住宿候渡。唐朝诗人周匡物没有考取进士之前,因为家贫没有船资过江,在樟亭住了一段日子都没有筹措到船费,于是在樟亭的白墙上题诗一首:“万里茫茫天堑遥,秦皇底事不安桥?钱塘江口无钱过,又阻西陵两信潮”。当时的郡牧巡视樟亭,见到这首诗非常不悦,降罪于看守樟亭的官吏(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四十五)。据说,自此以后,在西陵摆渡的舟子再也不向考举的学子收取船资了。

唐代,许多诗人为了观潮,往往到了樟亭暂作休憩,不渡钱塘江,会专程北去一个更著名的景点海门,浙东唐诗之路杭州城的第二个名胜。

钱塘江咏潮诗,在“浙东唐诗之路”的起点便奇峰突兀,别开生面,以汹涌澎湃之状、雷霆万钧之势,磅礴于整条浙东唐诗之路。唐代的诗人们,在长安就常常吟诵壮怀激烈的边塞诗,当他们用几个月的时间翻过秦岭,渡过长江,丈量了一千多公里后来到浙东,看到宏壮的钱塘江大潮,无疑是震惊的。他们对之后的诗路,对浙东的山水,对魏晋的风度无疑有了更多的期盼。

重回杭州城的海门

宋周密《武林旧事》记载:“方其远处海门,仅如银线,既而渐近,则玉城雪岭,际天而来”。浙东唐诗之路的海门,在哪里呢?今天的海门,又在什么地方?

海门,据《海宁县志·浙江潮略说》记载,钱塘江江口有两座山,其南曰龛,其北曰赭,并峙于江海汇合之处,即所谓海门。海门,有两扇:赭山,是江北杭州的一扇门;龛山,钱塘江南岸越州的一扇门。门内,钱塘江汹涌;门外,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在宋代《咸淳临安志》卷十六中,有碧萝馆藏本的杭州九县山川总图,在图的右下角靠近大海一侧,可以清晰地看到赭山、黄山、岩门山和海门山、蜀山。这些山,在唐代均位于钱塘江北岸杭州城一侧。

这些山,因为清代钱塘江改道,1870年左右都移到了钱塘江南岸,山名也有变化。仅仅因为一注水流的改迁,海门赭山一带地域由南宋皇城周边的富庶之地,变成钱塘江对岸乡村的茫茫滩涂,渐渐离开世人的视线,湮没在故纸堆中。

唐代的诗人们为什么会选择在海门赭山一带观潮。一是它的地理位置离樟亭较近,交通比较方便;二是海门赭山恢弘的钱塘江大潮,尤其海潮撞击青山的炫丽景象,吸引着诗人们的眼球;三是海门赭山上有着丰富的历史文化积淀。

二千多年年,赭山上就有一幢高楼。有据可查的是,《海塘录》引南宋地方志《咸淳临安志》称:周贞定王二十一年(前448年)至周考王十三年(前428年),越王勾践在美女山(赭山的一部分)建百尺楼望海,以窥吴国。故美女山名越山、越城山,其山麓名越王浦、百尺浦。

一千多年后,吴越之地是强大唐朝的一部分,百尺楼依然巍然屹立在美女山巅。当时海退陆进,赭山已与陆地相连,是钱塘江进入东海的“海门”门柱。百尺楼居高临下,是观潮的绝佳妙处。

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浩浩汤汤的之江,无边无涯的东海,壮怀激烈的大潮……这一切,都让人百感交集,诗情涌动。连历来以晦涩难明著称的唐代诗人李商隐,慕名登上百尺楼观潮之后,心情激荡之下写下了一首清晰晓畅的七绝诗《霜月》:“初闻征雁已无蝉,百尺楼南水接天。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诗明志,刚在牛李党争中落败的诗人,看到天文大潮百折不挠,想到越王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终铸霸业,对前路又充满了豪情。

又过了近千年,地上已是明末清初,年久失修的百尺楼轰然倒塌。当年不少诗人故地重游,见到江流改道,高楼不再,不由感慨万千。如明末蕺山学派创始人儒学大师刘宗周的《百尺楼见怀》是这样写的:“此地曾传尝胆事,我来犹忆卧薪人。高楼遗迹兴芳草,斜日浮云飞沙禽。”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让人意想不到的是,21世纪随着钱塘江艮山隧道的开通,赭山又与杭城连贯起来。海门赭山所在的萧山区南阳街道,即将建设杭州大会展中心,而位于会展新城附近的赭山,也即将回归杭城。

浪打天门石壁开

李白的《横江词》:“海神来过恶风回,浪打天门石壁开。浙江八月何如此?涛似连山喷雪来!”诗中的“涛似连山喷雪来”,以极具夸张的笔触,将大潮写得目迷神眩,非大手笔难以为之。

而诗豪刘禹锡慕名而来,专程登上海门的赭山,耳听轰鸣如雷,眼见东海大潮逆流而上,奔袭而至的雪浪高达几米,撞在赭红的山崖上,碎玉纷飞,凌烈之风扑面而来。诗人不由诗情澎湃,纵笔写下了这首传唱千年的《浪淘沙》:“八月涛声吼地来,头高数丈触山回。须臾却入海门去,卷起沙堆似雪堆。”

很多人没到过赭山观潮,用自己观看大海的经验来翻译这首诗,很容易犯下望文生义的错误。就像网络上对《浪淘沙》是这样解释的:八月,浪涛呼啸而来,吼声像是从地下发出的。浪头高达数丈,撞击着两岸的山崖。顷刻间,浪涛便入海而去,在岸边卷起像雪堆一样的沙堆。

这个解释有一个错误,“须臾却入海门去”,不是潮退入海,而是潮进海门,离开大海、逆流而上、向上游钱塘江迸进。涨潮的海水撞击赭山,遇阻后却并不罢休,一往无前地向上游——海门上游的钱塘江漫卷。这样的气势,这种不达目标誓不罢休的铁血风格无疑深深触动着每一个唐人,激励着每一个崇尚荣誉的唐人。

壮怀激烈、开疆拓土深深契合着大唐气象,从长安来到杭州的诗人们,在江南又一次领略到边塞的慷慨激昂。这也让他们沉思:什么样的山水竟能孕育这样的气势,浙东唐诗之路愈发令人期待。

毛泽东也写过一首《七绝·观潮》:“千里波涛滚滚来,雪花飞向钓鱼台。人山纷赞阵容阔,铁马从容杀敌回”。这首《七绝·观潮》和李白的《横江词》,是赭山当地建设美丽乡村时悬挂最多的诗歌。

因杭州大会展中心迎来新生

虽然钱塘江几次改道,但海门观潮一直都是众多游客向往的地点。每年八月十八前后,都有十余万人在赭山附近的海塘观潮。

据赭山当地人说,赭山附近钱塘江涌潮的潮姿多达28种: “一线潮”“剪刀潮”“碰头潮”“回头潮”“碰头潮”“剪刀潮”“冲天潮”“船斗潮”……

钱塘江改道,曾经变幻了赭山及周边土地的位置:赭山,唐宋年间还在杭城一侧。清朝康熙十九年,赭山东西两面土地没入钱塘江之中,只剩赭山老街中心段孤守江中,街市一落千丈,店铺十去八九。雍正年间,南岸钱塘江江道逐渐淤塞,赭山老街与南沙接壤,市面有所恢复。清嘉庆十八年,赭山正式划归萧山。从此,赭山与杭州城一江相隔。

二十一世纪,杭州由“西湖时代”转向“钱塘江时代”。2017年5月23日,杭州市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海门所在的杭州临空经济示范区正式获批国家经济示范区。2020年12月30日,位于海门附近的杭州大会展中心项目一期工程正式开工,会展新城建设打下“第一桩”,杭州国际会展之都建设进入新阶段。

昔日的海门附近,地铁1号线穿江而过,艮山隧道也即将贯通,从地理和心理上,海门终于回归杭城。

随着浙江省大湾区建设和杭州市拥江发展等战略的实施,特别是杭州大会展中心将打造成为独特韵味、别样精彩的“杭州橱窗”,全国重要的临空会展基地和对外开放平台,长三角地区配套齐全的新一代大型会展综合体和杭州钱塘江畔新的城市地标性建筑群,海门,也迎来了新的机遇。

编者按

每一周的《城纪》见报后,我们总能收到诸多读者的肯定和对相关版面内容的探讨,这常常让我们在喜悦之余又会诚惶诚恐,热爱《城纪》的读者正是这个城市人文版面存在的理由。

2020年10月16日,《城纪》刊发了《杭州隐秘地图之:鳖子门》一文,其中提到“位于萧山区南阳街道的戍城遗址,旧称赭山巡检司城”引发了读者冯蓬年的兴趣。经过一番研究和考证,他写成《赭山巡检司》一文,虽然赭山巡检司本身遗存已不多,但有感于作者对萧山人文历史的热忱,我们摘要刊登作者稿件中有关赭山巡检司的新的考据观点。《城纪》将不定期推出栏目“编与读”,与读者朋友共同交流和探讨。

赭山巡检司(摘录)

冯蓬年

赭山坞里,包括坞里村和赭山社区,今属萧山区南阳街道。巡检司系宋代以来基层军事治安机构。宋时,朝廷即在赭山设巡检司寨。元至正(1341—1368)时起开设为巡检司。宋元明清,四朝相承,赭山巡检司存在的时间长达700多年。

赭山巡检司的设置与职责:中国古代的巡检司制度,肇始于五代,盛于两宋,元明因袭之,最后裁绝于清。宋代,赭山设巡检司寨,为纯军事性质的驻军。元代至正(1341—1368)时起,赭山设巡检司,明清两代亦然。

设置赭山巡检司的原因与遗址探究:出身于民间的朱元璋把巡检司作为维护基层社会的一种主要力量来看待,多有期许。明代在杭州府属海宁县设有赭山巡检司和石墩巡检司,事见明《大明会典》卷一百十三兵部八之“关津一”。当时赭山地方交通发达,为出海之门户,汛防之要害。

如今赭山巡检司署遗址已为民居等建筑所覆盖,所幸供巡检司官兵用水的赭山大井仍在(今大井弄)。位于白虎山麓之“赭山巡检司”戍城遗址亦有照可资参考。

赭山巡检司的特点与巡检品秩、印信等:巡检司是元代官署中品秩最低的一种。《元史》志第四十一“百官七”载:“主捕盗之事,别有印。典史一员。巡检司,秩九品,巡检一员。”明代亦然,尽管明代巡检司的品秩不高,但巡检司在地方事务中占有重要地位。赭山巡检司持有朝廷颁发的印信,元郭珏有《代赠峡江王巡检》诗,首句云:“将军仗节镇巴邱”,内中“仗节”即手执符节。明代官印为铜质方形,由礼部铸造,印文均九叠篆。《明史》志四十八之“职官一”:“巡检司,正从九品,铜印,方一寸九分”。清承明制,同样由朝廷铸造颁发巡检司印信。

赭山巡检司署规制与任职官员:明代赭山巡检司署的规制,其外部结构为石城,史料记载:洪武二十年(1387)时,周围二百四十丈(约799.2米),高一丈八尺(约5.99米),城有门二。由于建筑的自然衰败规律,巡检司署舍代有凋耗、代须修葺。遗憾的是,由于钱塘江变迁等原因,这个曾经威武的地方衙门在今天已难觅踪迹。

明清时期的赭山巡检司除执行同其他地方巡检司一样的把守关津要道,稽查往来行人,缉捕盗贼等主要职能外,也曾直接参与地方社会控制,诸如参与陆地教化、江面治安巡防、震慑甚至镇压寇乱等。

历经沧桑,遗址可循,赭山巡检司司城遗址既是研究明清两代巡检司城防构造的重要对象,也是研究浙江抗倭斗争史的重要实物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