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光宝气

许丽虹 梁慧（许丽虹，杭州昌化人。毕业于杭州大学经济系，从事金融工作三十余年。爱好历史，沉迷古珠。梁慧，祖籍山东。热爱古珠，对古珠相关知识有深厚的积累）

丁谓是个天才式人物，北宋著名经济专家。两度拜为宰相，封晋国公。因于寇准不和，将寇准发配到雷州。没想到，三个月后，他受“雷允恭擅移皇陵案”牵连，被罢相贬到了更远的海南岛。

丁谓在海南岛做的最有意义之事，便是写了《天香传》。区区两千多字，却因他有深厚的香文化积淀，而使海南沉香一跃而成诸香之首。

他说，被贬海南岛后，虽然担惊受怕，但也少了很多在位时的烦恼。在海南期间，就盼着漫长的白天有晴日，夜晚能看见天空云卷云舒，静静地思考，享受熏香的乐趣，焚香频繁，人也勤快。

海南沉香为何好呢？一来是因为地理环境。二来是因为取之有时。海南黎族人的主业是种地，采香不是他们的生计。闽南和越南的商人中，只有去杭州的才需要香料。每年冬天，当地人等商船来了，才进山采香卖给他们，所以时机不对，想买也没有。

他说，海南沉香有四种：沉香，栈香，生结香，黄熟香。他是从两个角度来评香之优劣的：一是沉不沉水。将香块放入水中，沉水的油脂多品质好，叫沉香；半沉半浮的叫栈香。栈，栈道，半伸进水面的路；浮在面上的叫“黄熟香”。二是“生结”还是“死结”。活的沉香树，刀斧斫砍、蛇虫动物啮蚀留下伤口后，在伤口附近结香。叫“生结香”，也叫“生香”。如果沉香树枯死，或某个部位自然脱落，经年累月慢慢分解，最终留下的以油脂成分为主的凝聚物就叫“死结香”，也叫“熟香”。

海南沉香到底好在哪里？丁谓讲了个故事：

越南中南部，栈香和沉香产量特别多，常贩运到广东番禺，或卖到阿拉伯。贵重的沉香、栈香与黄金一个价。有老者讲：“最近几年有阿拉伯的商船，被飓风延误，寄居在这里。首领炫富，整天大摆筵席，非常夸耀。当地人私下说：‘他们很富有，我们不如。但他们烧的香料不够浓郁，干而轻，烟薄而有焦味，不是什么好香。’于是，拿出当地海岛北岸产的沉香，即席烧了，杳杳烟气飘向东方，烟云像沸水一样，环环相扣如凝结的漆，浓郁芬芳持久不散。这些阿拉伯人看了，再不敢臭显摆。”

《天香传》一出，确立了海南沉香甲天下的地位，名扬四海。

巧的是，就在丁谓去世那一年，苏轼出生。

苏轼61岁被贬海南岛。第三年，恰逢苏辙60大寿。他们兄弟俩感情好历史上是有名的。送什么寿礼给弟弟呢？苏轼最终选择了一块沉香。因沉香形状像假山，又叫“沉香山子”。并附上一篇《沉香山子赋》。

仲春时节，苏辙正在午休，忽然收到哥哥从海南岛捎来的沉水香山，还附有一篇《沉香山子赋》，说以此作为寿礼。苏辙感慨万千，和了一篇《和子瞻沉香山子赋(并序)》。

前有丁谓基础普及，后有苏轼发扬光大，海南沉香在北宋上流社会广泛流传开了。以诗词为证：

黄庭坚《丁巳宿宝石寺》：钟磬秋山静，炉香沉水寒；周邦彦《苏幕遮·燎沉香》：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李清照《菩萨蛮·风柔日薄春犹早》：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

到了南宋，出了品香高手范成大。其《志香》中说：“大抵海南香气皆清淑如莲花、梅英、鹅梨、蜜脾之类……翻之四面悉香，至燃烬，气不焦，此海南香之辨也。舶香（从海外用船运来的香）往往腥烈，不甚腥者，意味又短，带木性，尾烟必焦。”看看，还是丁谓品香的套路。

南宋焚香似乎更频繁。陈起《留题天乐寓张氏湖亭》：沉水香销一局棋，客来浅酌旋分题；罗与之《山居闲思》：雨作糟床注，秋生鲈鱠思。卷帘了清景，沉水袅烟丝；曾几《东轩小室即事五首》之五：“沉水已成烬，博山尚停云。斯须客辞去，趺坐对余芬。”

从南宋诗词中，还可看出海南沉中的“鹧鸪斑香”颇受文人钟爱。丁谓《天香传》曾介绍：“鹧鸪斑，色驳杂如鹧鸪羽也。”说来也奇怪，刚刚读完《天香传》准备写此文时，梁慧从曼谷回来，带回一小串随形沉香。她说：“你闻闻看，这可是海南沉香。绝大部分都沉水，很难得。”

梁慧说的难得，用丁谓的话翻译就是：“余杭市香之家，有万斤黄熟者，得真栈百斤则为稀矣；百斤真栈，得上等沉香十数斤，亦为难矣。”

那个寒冷的午后，边喝热茶边看沉香。突然看到一颗星星点点的，刚想说芝麻点，突然什么斑跳出脑海，这这这，啥鸟的斑来着？

手机上查，才得知“鹧鸪斑”还有对子“鸜鹆眼”。香与砚本是书房必备，香中有鹧鸪斑，砚中有鸜鹆眼，恰成巧对。这下好诗源源不断：朱羿《书事》：洗砚谛视鸜鹆眼，焚香仍拣鹧鸪斑；赵汝鐩《谢人送端砚水沉》：砚寄下岩鸜鹆眼，沉分上岸鹧鸪班；陆游《无客》：砚涵鸲鹆眼，香斮鹧鸪斑。

这些诗词，以前是读不懂的，多亏有梁慧这样的良师益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