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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苏东坡与五位大哥的杭州往事
2020-11-16 12:03:30杭州网

1072年六月二十七日,杭州,西湖边,望湖楼。

也是这样的夏天,午后暴雨,来势汹汹,雨打湖面。然而,狂风阵阵,几乎用一己之力,吹散了暴雨。很快,雨过天晴,水天平静。

远离朝廷,来杭州当通判一年了,苏轼对杭州的山水人情,早已熟知。但眼前这片湖水,让他不平静。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苏轼《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五绝》之一)

西湖的雨,多变的雨。35岁的苏东坡心里,也在下着一场小雨。

《治平帖卷》中东坡像

一年后,1073年,还是这样的夏天,他去喝酒赏湖,结果,又遇到了一场雨,一场著名的雨,雨水连成了一首诗,快1000年了,它被一代代杭州人默认为杭州的“市歌”——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二首》)

也是在这一年,他和朋友去满觉陇石屋洞玩,在一处崖石上,刻下了25个字。

石屋洞内

947年过去了,世人都以为东坡留在石头上的“到此一游”早已随风而逝,上世纪90年代末,后人又在另一块石头上,复刻了这25个字。

就在“千古风流人物——故宫博物院藏苏轼主题书画特展”宣布展期的那几天,也就是两个星期前,三个天台山男人:许力、奚珣强、陈洁,组成的一个小team——“我们很不要脸地自称摩崖三杰”,在无数次探访石屋洞后,新发现了苏轼留给我们的暗号——947年前,他留在杭州石屋洞的原刻,被发现了:一块隐藏在角落的石头,还有25个字。

这是苏东坡留在杭州的目前为止发现最早的摩崖题刻

仿佛是千年后,东坡送给杭州人的礼物。

2020年8月28日,石屋洞,也落了一场雨。

奚珣强、陈洁、许力(从左至右)

这三个男人,带着我们,重返苏东坡的西湖,寻访苏轼和石头的新故事。

(一)

1073年在望湖楼遇到的这场雨,跟一年前的并不同,此番,是先晴后雨。

7年前,熙宁二年(1069),苏轼回乡给母亲守完孝,等回到东京,就撞到了王安石变法。

变法把北宋的政界分为两半:支持变法的“新党”和反对的“旧党”。苏轼选择了反对。但宋神宗的支持,使得新党在“新旧党争”中占据了优势。

1070年,御史台的谢景温突然弹劾苏轼,苏轼被迫离开朝廷,1071年六月,他被任命为杭州通判。1074年,杭州任满后去密州做知州。

这里必须插播一个【知识点】。

很多人为了便于理解,把宋代通判比喻为现在的副市长。其实不对

杭州名人馆学术部主任陈杰告诉我,宋代通判的职责:“凡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听断之事,可否裁决,与守臣通签书施行。”也就是说,州的政事,和知州通签施行。重要的官方公文,如果不经过通判的手,是无效的。

同时,通判还有一个职责:“所部官有善否及职事修废,得刺举以闻。”就是有监察权,以联合签署公文的形式,对知州起到监督的作用,也叫“监州”。这些职能和现在的副市长是不同的

至于苏轼第二次来杭州所担任的知州,我们也经常通俗对称为市长。陈杰说,不一定。

知州,全称叫“权知军州事”,掌握一州的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听断之事等,“理论上权限比今天市长市委书记都大。而当时的苏轼还兼任浙西兵马钤辖。

“宋代是职官制度十分复杂的朝代,所以,我们不要去简单粗暴地类比今天的官职。”陈杰说。

苏轼一生中唯一两次任职的地方,就在杭州,前一次35岁,任期三年,后一次,他已经52岁,任知州,任期两年。

说到这里,必须再澄清一个误会。

很多人认为,苏轼是被贬官来杭州的。其实,北宋的文官制度,允许官员对现行政策持不同意见,但为了不妨碍政策实施,通常的处置办法,是罢去反对者在京城担任的要职,但一般都会让他们保留原先的级别,去担任地方官,不会对他们问罪。

所以,苏轼两次来杭州,都不是贬官,只是离朝外任

虽然远离朝廷,但他依然在执行自己所反对的政令,人生不能自主,心情怎么样?应该有些落寞。在杭州当通判时,沈括还暗戳戳给苏轼寄“刀片”——给宋神宗送揭发材料。

一个自省的人,总在思考如何面对人生偶然或必然的遭遇。西湖晴雨的变化,人生境遇的变化,让这位诗人心领神会——

下点雨也没关系,不要慌,顺其自然就好,淡妆浓抹总相宜,或许雨中有真意——“此意自佳”。

涉世多艰,竟奚所为?

如鸿风飞,流落四维

这是苏辙在哥哥去世后写的《祭亡兄端明文》,我们能看到,这位兄长的一生,漂泊不定,随朝廷而转徙,这是为官之人的无奈,对于千古风流的诗人来说,更添无家之愁。

但他在杭州,似乎找到了一种安定。

那天,苏轼和朋友来到了石屋洞。

作为一个杭州人,我居然第一次来这里,这不是一处高调的景点。杭州有著名的三洞:石屋、水乐、烟霞。为首的石屋洞,是五代吴越第三代国王钱弘佐时期始利用原始山体开龛造像。很多人来石屋洞玩,主要为了看看洞内的罗汉,很少人会仔细读石头上的字。

2016年,杭州风景园林学会文化艺术委员会研究员、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特聘教师许力,开始对石屋洞摩崖石刻遗存,进行资料性调查整理。2018年,他着手对石屋洞残存文字性石刻进行考古编号,逐一制作拓片,同时,进行题记断代分类与著录研究。最终初步得出结果,此次勘查,共发现了自五代后晋至民国时期的91处摩崖题记,其中不包含洞顶受客观条件限制,无法拓制的5条造像题记

“莲蓬,莲子,无花果,要不要?”门口小贩的吆喝声,带着过去的味道。

“不用不用,谢谢你。”许力笑着,带我们进洞。

石屋洞长得像一个屋子,天然的屋子,还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套间”,有好几个洞。

从吴越国开洞造像到东坡来时,时间过去了100年。而我们来到此地,时间过去了近1000年,眼前的地貌,和当时已经不同。因为,西湖的山,是活的

“证据在哪儿呢?”许力指了指,“你站在这里,就能看见。你看正上方,字不太看得清楚——湖南第一洞天。

他又指了指正上方——“你转过来,小心,看到了吗,树叶的位置,洞天的‘洞’字上,有一道裂。”

“洞”字的三点水上,像划过一道闪电。

看到那条裂痕了吗

许力说,这是道光时期,姚元之题写的,所以就证明从道光到现在,一两百年时间,这个山体还在开裂

“我们现在看到的造型,和清末完全不同,很多是90年代重新复刻的。但有幸的是,整个洞里,从五代到宋的造像题记保存有近四五十处,非常完整,很多可以佐证宋代和吴越国时期官员的职务——职官制。就像唐长孺先生说的,摩崖对于证史来说,很重要的一点,它是实物存在的信史。”许力说。

义乌人、清末学人朱一新在《无邪堂答问》卷四里,这样说:“石刻之有益于史者,惟年月、地理、官制诸端。须史学通贯,乃能及之。其中真赝错出,宜加审订,未可全据也。翁覃溪言: 金石可证史,不可证经。其说良是。”(见《复初斋文集》)

在许力的指引下,抬头——哎,这里有两只小动物哎,其中,有一只表情很萌的小老虎,这是吴越国时期的原物。许力说,上世纪20年代的老照片,上面还能看到一条条的虎纹。

看到那只小老虎了吗(原谅我的渣图)

那里——还有一条高浮雕龙,是吴越国时期的石刻作品,已经开始呈现北宋初期风格特征了。

龙的正对面,石屋洞内北壁东侧,就是很多人都知道的“苏东坡”题名,一共25个字。释文:陈襄、苏颂、孙奕、黄颢、曾孝章、苏轼同游,熙宁六年二月二十一日

苏轼的名字排在最后,当时他还是“小弟”。1073年二月二十一日,他跟着陈襄、苏颂、孙奕、黄颢、曾孝章一起游石屋洞,然后题名。

但是,你看到后,一定会觉得奇怪,怎么字口特别新?

据重修石屋洞碑记推断,此为当代重摹本,大概重刻于1996年。底本来自哪里?来自一个杭州画家的收藏。

有一位画梅花出名的画家高野侯,又叫高梅花,他藏有一张苏轼石屋洞题名的旧拓本,1935年,这张拓片刊登在《东南日报》上。许力经过比对,后人基本上是按照那张拓片的照片,复刻在这里,且选了一个很显著的位置。

换言之,1073年苏轼亲笔题刻的那块石头,并不是这块。

它在哪里?

在哪里

2020年8月底,“摩崖三杰”在自己的微信公号“至微堂”上,发了三篇关于苏东坡在杭州摩崖题刻的系列文章,本意只想做一次梳理,带大家看看苏轼走过的路,题过的石头。陈洁负责整理所有照片,包括老照片,那天,奚珣强像往常一样,发给正在北京养病的许力确认。

其中有一张照片,角度非常好,洞内景观一览无余。但许力看着看着,愣了一下。

哎?这里怎么是有刻的,不是苏东坡那个地方啊?他发现,现刻苏轼等题名并非原刻所处位置。由于图片模糊,他一时也未能确认。

说到这里,石屋洞外,下起了雨。

(二)

那天,他又继续比对了另一张老照片。

在1920-1930年代的一张老照片中,现在重刻的崖面上,经辨识,应该是“嵚崟兮石屋中,有素书兮留我读。道光二十年,郡人曹籀铭,魏谦升书”二十七个隶书,曹籀所铭的石刻在清代陆以湉《冷庐杂识》、当代钟毓龙《说杭州》中,均有记载。

或许,曹籀之石刻,毁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而当代人又把东坡的题名补刻在原曹籀的石刻上。

1920-1930年代石屋洞老照片

许力请中国美院的何鸿先生发来高清图片,他再次确定,现刻位置清代当是时人所刊题刻。

但,这还没有结束。

他在这张近百年的老照片上又停留了一会儿,无意间在角落里的另一块石头上,看到了“陈襄”的字。

庐江草堂藏,1940-1950年石屋洞照片

他兴奋得要命。难道,这就是苏轼作为通判来杭州的那处题记原刻?

“你看,这块跟那块新的像不像?”他给我看照片。

都是方方的石头啊,长得一样啊。我以为许力给我看的是重刻的石头。

照片也会骗人,但照片更会讲真话。

这是原刻。它一直静静呆在角落,等待那个有心人的发现。而90年代复刻时,人们并不知道真正的它,就在旁边,不过一步之遥。

为了保护原题刻,此处不对它做标识。你能找到它吗?

经过高清图片的比对,他又看到了“苏轼”“二十一日”,反复辨认,最终确认无疑。

这才是真正的苏东坡原刻的位置,已经结了蜘蛛网。而我的手臂上已经被蚊子咬了五个包——

杭州人喜欢苏轼,因为他为这座城市留下了文化印记,哪怕吃块东坡肉,也能感觉离他很近。走他走过的路,哪怕被蚊子咬了5个包,也能感同身受,当时东坡在这里,也一样被蚊子咬了。

(三)

苏东坡亲题的“到此一游”,非常简单,只有时间、地点、人物,那么,我们还能看出什么故事?

好在,那年游石屋洞的6人小组,在朋友圈拉了个群。

两年前,1071年,苏轼第一次到杭州任职,不光要管杭州,还要管周边,比如湖州也要去。第二年,他去湖州见孙觉,当监工。

孙觉,苏轼一辈子的好朋友,也是文学家,比他大9岁,也有题名留在杭州。黄庭坚就是孙觉介绍给苏轼认识的,也在1073年。

1072年,孙觉担任湖州知州,修了一条“松江堤”。苏轼在杭州做通判,被转运司派去湖州出差,两人才得以见面,商讨修堤之事。

但见面后,苏轼却说:青山面前,世事不值得一谈。是啊,那些烦人的事,都先放一边吧。

两人再相见,便是后一年同游石屋洞。

这一年,他还认识了苏门四学士里的晁补之,晁“以文章受知于苏轼”。

题名里还有陈襄。

这个人很重要,他是宋神宗朝著名的大臣,跟苏氏兄弟都相识,虽然也反对新法,却没有跟宋神宗和王安石闹翻。苏轼和陈襄有一首唱和之作——《和述古冬日牡丹四首》,述古,是陈襄的字。

1073年,苏轼在杭州做的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协助杭州知州陈襄,疏通钱塘六井。

杭州老百姓当时要取水,都来自这六口井。而苏轼两次来杭州,两次疏通。不仅如此,他很细心,还把里面的竹管换成瓦管。这六口井不是挖地下水而得,而是用竹管引流。苏轼第二次来杭州,发现竹管不到两年就腐烂了,又要疏通了,那不如改成瓦管,不容易腐烂。

他对杭州人是真的好!

苏颂,后来任杭州太守,是一个著名的科学家,技术型专家,他也有很多题名留在杭州,就有不下五处题刻。

至于孙奕,任尚书都官员外郎、监泗州河南转般仓,看看陈襄给他写的推荐语:对朋友很讲义气,“外虽淳朴,而中实强敏”、“以善政闻,可谓循良之吏”。

曾孝章和孙奕,都是陈襄的老乡,福建人。

1076年,陈襄被召入京。后来,他当经筵讲官(也就是给皇帝讲课),得到神宗信任,他就有机会向宋神宗推荐了三十三个人,这里头,就有那天六人石屋洞群聊小组:苏颂、孙觉、苏轼。《古灵集》开篇收录的就是这篇《熙宁经筵论荐司马光等三十三人章稿》。

所以,苏轼除了欧阳修这个恩人之外,还有陈襄。

947年来,人们指着那块新刻的石头,很笃定地说,原刻已毁。如今,原刻终于首次被我们看见了——看见了,一切都不晚。

“我们开玩笑说,故宫大展开始了,苏东坡是不是冥冥中在暗示我们,他不能以假面示人。”许力笑。

(四)

许力说,1073年,我们所认知的在宋代有文采又干练的能臣们,基本都聚集在杭嘉湖一带。这也是石屋洞这块摩崖有趣的地方。这一年,苏轼身上发生很多事情,不像第二次来杭州任知州,去大麦岭、过龙华寺,有悠游之感。

大麦岭在哪?老杭州人可能也一下子说不上来。“我们在浙江宾馆等。”奚珣强报了一个标志性定位。

从浙江宾馆出来,沿着三台山路走一段,往灵隐天竺方向,有一条偏僻的山径,只能通过一个人。这是赤山埠与茅家埠之间的一条小岭,因岭上种植大麦得名。

当年文人游湖,去天竺,必经这条小路。

元祐四年(1089),苏轼第二次来到杭州,任知州,身份已经进阶了。

这次来杭州,他是被朝廷差遣到同一个地方,旧地重游,此时的心境,跟贬居黄州写“人似秋鸿来有信”的时候已完全不同,乌台诗案也过去了11年,当然与上一次来杭州时,也不同,过去那种深感人生被动、漂泊无依,世事难料的伤感心境,似乎有所纾解。

1089年,任知州的第一年,又是同样的雨天,他在西湖边与15年前的老朋友重逢,一眼,看到了彼此的白发。

时光催人老,无法停留,但是——不说了,不说了,让我们先在西湖的雨中,醉一场吧。

到处相逢亦偶然,梦中相对各华颠。

还来一醉西湖雨,不见跳珠十五年。

(苏轼《与莫同年雨中饮湖上》,《苏轼诗集》卷三十一)

又是一首雨中西湖诗,可以看出苏轼心境的变化——不要惊慌,逆境之中,他主动拥抱变化,实现自我的人生价值。

苏轼为杭州老百姓做了很多事情。陈杰认为,苏东坡来杭州之前,对杭州的城市管理应该已经有了一个通盘考虑,我们看他在杭州做的事情——

西湖当时是杭州人的饮用水源,苏轼来杭州第一件事,主持疏浚西湖。他认为,西湖对杭州来说,相当于人的眉毛和眼睛,没有了它,人就不像人了——“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盖不可废也。”

他疏浚东河和中河,者两条运河和钱塘江相通,疏通了对老百姓来说有很大的便利。

他构思了钱塘江的航运,虽然没有真正落实,但写了方案。

他修建堤坝,开办传染病医院,发生疫情,他跟朝廷请示救灾,把自己珍藏的药房拿出来给老百姓治病。

杭州人怎么能不爱他呢?

一年后,元祐五年(1090)三月二日,他带着王瑜、杨杰、张璹同游天竺,过麦岭——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和上一回游石屋洞的地位,已然不同。

我们看到了石头上的题刻。释文:苏轼、王瑜、杨杰、张璹同游天竺,过麦岭

以前的浙江宾馆,有很高的围墙,这条小径,也包括在内,原来是宾馆的杂物处,少有人看到题刻。这里荒废久年,时移世易,人们几乎忘了这里的存在。

再加上三台山路是上世纪90年代到2000年之间修建的,长久没有人经过,知道的人也很少。所以,这处石刻这么多年保存完好,与此有很大关系。

保护亭外,立着一块省保标识牌:大麦岭摩崖题记,1989年12月12日被公布为浙江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从2013年始,杭州园文局凤凰山管理处着手整理摩崖石刻资料,许力受分管文物的邵群书记的委托,参与编纂出版《杭州凤凰山摩崖萃编》一书。此后,在卓军局长等领导的支持下,全面开展西湖摩崖石刻资料整理留存研究项目,陆续参与景区各管理处文物部门的摩崖保护研究,并出版数种专著。

许力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找苏东坡,先去大麦岭题名。

清代阮元在《两浙金石志》中,称此处为大麦岭题名,他还一并考证出,就在同一天——三月二日,除了大麦岭,这个三人小组还逛了龙华寺、韬光寺,这两处也有同款题名,也刻于元祐五年三月二日,只是,龙华寺的题刻已被毁,而韬光寺的题刻至今未找到原刻和拓本。

曾有人说,大麦岭的这一处摩崖已经不在了,清代时已被人磨掉。许力说,确实,西湖边有很多摩崖,是后代人磨没的。但是苏东坡这个摩崖,历经千年,保存完好,也是当年唯一未经党禁而遗留下来的东坡题名。

字龛上,一个凿口上可以看到,原来这里可能有一个保护性结构,保护着摩崖。但是,“杨杰”的“杰”字上,被敲掉了一点。

许力说,很多人认为这是近现代发生的,其实,发生得更早。

“你仔细看,这个破坏的凿痕,呈现了较长时间风化的样貌,说明不是新凿的,实际上,明清就有手痒的人在上面搞破坏,这是挺遗憾的。但好在不妨碍,它保存得非常好,尤其是苏轼本人的签名。”

奚珣强打开手电筒,斜向打光,我们可以隐约看到“苏轼”,如果再看拓片,就更清楚了。

大麦岭题刻拓片

石灰岩经过风化,岩石表面颜色发白,加上肌理丰富,它的凹凸感,肉眼很难分辨。但是锤拓时,有凹陷的肌理,稍微一敲,凹近的地方能显现出来。

但这一处字,和苏轼往常的书法还不太一样,有点特别。苏轼的书法相对比较丰腴、饱满,此处却显得纤细。

许力说,鉴定书法,对比一个人笔迹,关键是什么?就是他行笔的下意识动作,我们说的结构,和运笔的细节。

这里有两个细节,可以锁定,他就是苏东坡。

先看,整个书法结构是横向趋势的,扁扁的,“王”、“苏”,“游”等,都是这样,这是苏东坡的书写习惯,包括“过”字,尤其明显。

再看,他运笔的一些小动作:扁扁的小提勾,丰腴的捺画,虽然很细,但是压笔的动作都在。

但为什么会这么细?

“因为经过了近一千年的风化和锤拓,原来应该是蛮粗蛮厚的,经过不知道多少次锤拓,拓着它着,就快变成字底了——见底的感觉,表面少了一层,就没有了。”

但是拿苏轼的这个签名去比对,不管是石屋洞,还是他的书法的真迹,非常吻合。

关于写字这件事,插播一则故事。

苏轼和黄庭坚曾互相调戏。黄庭坚说,你这个字写得太扁了,像石压蛤蟆,不好看。

苏东坡说,你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你那个字是死蛇挂树,线条没有任何生机。

在这次故宫的苏轼大展上,你也可以看到两位好友的同场PK。

所以,石屋洞加上大麦岭,苏轼的原石原刻,在全国目前能看到的,只有这两处,石屋洞是残刻,大麦岭这一处,最完整,而且,这也是苏轼两次杭州任官的明确证据

(五)

但也有一件让他们觉得无能为力的事。

2013年,许力和陈洁第一次见到苏轼的大麦岭题名,到现在只过去7年,有好多笔画,已经不是他们原初见到的样子。他们曾想一年做一次拓片,观察、保留它风化的进度,但后来发现根本动不得。

“一刷字口,就往下掉。”

什么意思?

石灰岩如果接触水,很容易氧化,表面石灰的颗粒,就会起翘、剥落,字口就会损伤。如果再拿刷子一刷,字口就更浅了。即便当年是大字深刻,现在也已经是浅刻了。

许力说,元祐到现在,近1000年,而最近这几十年,也是我们有幸的几十年——从发现,到看它慢慢变化,我们看到了它退化的过程,这是自然过程,时间的流逝,风化,人力无法阻挡。

好在,我们还能看见它——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一种战胜。

他还举例一个例子。明代文人孙克弘,当过汉阳太守,他在水乐洞用榜书隶书写过两个字:清响。2015年,许力和陈洁做拓片时,两个字还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前几天去,发现“响”字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字。

“因为字口上有泉眼,水涌出来,带动石灰岩往外喷,石灰岩就把字覆住了。这是没办法用技术解决的。”

好在,苏东坡还“”。

话说回来。如果加上另两处同日的题刻,“摩崖三杰”复原了1090年三月二日,苏轼带队西湖一日游的路线,大概是这样的——

从北宋杭州州治,也就是现在的凤凰山东麓馒头山社区出发,先到龙华寺,也就是现在八卦田停车场附近。再翻过慈云岭,到以前的长桥,沿着溪走,到南屏,不大会坐船,沿着三台山路走,走到大麦岭,到茅家埠,古代有一条通道叫胭脂岭,也就是现在的立马回头这里,再接上九里松,转过去就到灵隐寺,最后抵达此日终点站韬光寺,最后题名。

此条线路全程并不短,二十多里路,如果当天来回,按古时游览习惯,是很难尽兴。他们猜测,当天苏东坡等四人,或许是有闻于宋之问“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的名句,到韬光寺拜会高僧,观沧海日出为最终行程目的。

“当晚,东坡与三位好友可能斋宿于韬光寺,次日凌晨,已是农历三月初三,当时的浙江夜潮声,在近千年前那个万籁俱寂的北宋夜空中,也许仍会跨过西湖,远传进北高峰山腰寂寥的山寺中,而因是斋宿,四位未能酣饮,自然有精力,次日起个大早,去欣赏那霞光万道的沧海日出。”三个男人,如此浪漫,缓缓写道。

当然,此番脑补,文献并未记载,仅仅是他们依同日三处题名所处位置,做的猜想,但,很有意思,如果天气好,你可以参照这个线路,重走苏轼走过的路。

离开大麦岭的第二年,1091年,苏轼就离开杭州了,回到朝廷。那年,他已经60岁。他获得的最高官职,是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礼部尚书,离执政的宰相只一步之遥。苏轼的仕途经历,后来有人概括为一联:一生与宰相无缘,到处有西湖作伴。

他当地方官的杭州、颍州都有西湖,扬州也有个瘦西湖,后来贬谪到惠州,也有西湖。

他最留恋的,是哪个西湖?

每个人都有答案。

但,杭州西湖上落下的那些雨,一定长久留在东坡的心里,哪怕到最后,“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不是鸡汤,而是心意澄明,对身世利害,无所计较,再多风雨,不扰其志,不乱其向。

许力老师委托本报表达致谢!

2020年11月14日,杭州西湖风景名胜区灵隐管理处与杭州出版社在灵隐举办“探摩崖石刻,赢精美图书”活动,上图为西湖风景名胜区灵隐管理处副书记、副主任邵群向“摩友”讲解。

“至微堂摩友”合影,最前排坐者为许力。

杭州西湖风景名胜区管委会多年以来,维护辖区内石刻文物遗存,以科学的管理方法,使得石刻文物得到充分的保护与研究,让其社会价值和学术价值得到广泛认可。感谢翁文杰、卓军、王其煌、陈军、邵群、任晓红、倪志华、张婷等。

【参考资料】

朱刚《苏轼十讲》

奚珣强《苏东坡西湖石迹(上)——东坡1090年西湖一日游》

(感谢陈杰、寿勤泽对本次报道的支持,部分图片由陈洁提供)

本文授权转载自钱江晚报·小时新闻客户端 记者 马黎,转载时内容略有增加,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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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钱江晚报·小时新闻    作者: 记者 马黎    编辑:郭卫    责任编辑:方志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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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石屋洞加上大麦岭,苏轼的原石原刻,在全国目前能看到的,只有这两处,石屋洞是残刻,大麦岭这一处,最完整,而且,这也是苏轼两次杭州任官的明确证据。陈杰认为,苏东坡来杭州之前,对杭州的城市管理应该已经有了一个通盘考虑,我们看他在杭州做的事情——西湖当时是杭州人的饮用水源,苏轼来杭州第一件事,主持疏浚西湖。奚珣强、陈洁、许力(从左至右)这三个男人,带着我们,重返苏东坡的西湖,寻访苏轼和石头的新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