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纸非容易，措手七十二”，这句古老的纸农谚语说的是元书纸要经历72道工序。

“富阳一张纸，行销十八省”“京都状元富阳纸，十件元书考进士”，距今有1600年历史的富阳竹纸一直有着颇高的声誉，其中，又以元书纸最为闻名。元书纸是竹纸中的上品，是富阳传统手工造纸的代表。

元书纸微含竹清香，薄如蝉翼，晶莹剔透，柔韧似纺绸，纤维密实，落水易溶、着墨不渗、耐贮藏且不招虫蛀，被誉为“纸中君子”，从古至今饱受文人墨客的青睐。

2006年，竹纸制作技艺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富阳湖源乡新二村的李文德，继承了早在清光绪年间就名扬省内外的“大竹元”元书纸品牌和制作工艺，上榜杭州市非遗项目（竹纸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名单。

2013年“大竹元”品牌被省商务厅认定为“浙江老字号”。他创立的杭州富阳大竹元竹纸有限公司，也在2014年被命名为富阳唯一的杭州市非物质文化生产性保护基地，2015年“湖源元书纸”获批成为继“善琏湖笔”之后的浙江省第二个荣获国家地理标志证明的文化用品类商标。

学艺 为了留存那份记忆

富阳是中国竹纸之乡，千百年来，富阳的竹纸制作工艺既独树一帜又自成一统。延续至今，竹纸制作工艺传承最完整的，当属湖源。

李文德出生于富阳湖源乡新二村。这里山势峻峭，深沟邃谷，峰迥水复，清澈的源头水孕育了大片大片的郁葱的竹林。加上清冽甘甜的山泉，成就了传承千年的元书纸。

山里长大，从小与竹相伴的李文德，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做竹纸的，传至李文德这里已是第九代。对他来说，做竹纸不只是一门手艺，而是家族留存的一份记忆。

从记事起，他就在做纸坊里帮着打杂。初中毕业后开始正儿八经地学，他先是跟哥哥学舂料，后来拜师学抄纸、晒纸。

“片纸非容易，措手七十二”，这句古老的纸农谚语说的是元书纸要经历72道工序。斫竹、拷白、浸坯、腌料、逆镬、煮料、翻滩、淋尿、落塘、舂料、抄纸、晒纸……每道工序都要花上几个月甚至是几年的时间才能熟能生巧、融会贯通。一张纸从竹子到成品，耗时几个月。

李文德说，制作元书纸的最好原料是刚长出枝丫、还未开叉的嫩竹，所以每年在小满至芒种前后，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要上山砍竹，一个月的时间需要把一年的竹料都备齐。

用古法制作的元书纸微含竹子清香、洁白柔韧、落水易溶、着墨不渗、久藏不蛀、不变色。在李文德的收藏中有一张清朝道光年间的卖契，历经近200年的时光，依然笔墨、印章清晰如新。

做了这么多年，如今李文德自己也成了老师傅，做纸的门道也摸得“门清”了。一张纸在手，一看一摸，他就知道是手工做的还是机器做的，是老纸还是新纸。

他说，经过皮镬、煏垅高温后，纸也有“火气”，所以放得时间越久越好。“经过空气的氧化，燥气、火性在自然中消化了，纸张变柔，吸墨性更强。好的元书纸保存年份久，用来写字作画、进行古籍修复再合适不过了。”

坚守 才能迎来重振的春天

1990年，李文德开始接手家里作坊，成立了“阿德元书纸厂”。刚开始他只管埋头做纸，质量稳定，做好了有人上门来收，销路不愁。

直到2007年的金融危机，打破了生活的宁静。一件纸（4800张）的价格从260元一路往下跌，掉到了115元。成本都保不住，还要亏着钱付工人工资。

村里的很多人都放弃了这个行当，但李文德想着李家世世代代积攒下的家业，父母辛苦一辈子都扑在了纸上，不舍得就这样放下。于是，他开始硬着头皮出门找市场。

因为有亲戚在上海，吃住不用担心，他每天蹬着三轮车载着元书纸四处去找买家。先是到殡仪馆门口守株待兔，心想着总有人会买祭祀用纸吧？结果根本无人问津。

一连几个月，李文德就像无头苍蝇一般，毫无头绪地在大街上乱转。临近冬天的一天，他又骑着三轮车到处走，碰巧邂逅了一位文化馆退休干部，他指着车上的纸问：“这是哪做的？”就这样聊起来。

原来这位老干部喜欢写毛笔字，以前用过元书纸，识货。他就对李文德讲，这些纸要卖给写字画画的老师和文化市场、文房四宝店，可以上福州路看看。

李文德到了福州路，果然到处是卖笔墨纸砚的铺子，问了几家便找到了买家。做了30多年纸，第一次找到了目标客户群。后来他在市场摸索中发现，竹纸商机尚在，只是价格被经销商压低了。

此后的几年，李文德去全国各地参加各种文化用品博览会、工艺美术博览会，最多的一年，他跑了7个博览会。很多中国台湾，以及韩国、日本的订单，就是在博览会上达成的。

市场打开了，李文德的造纸事业也越做越大，2009年，他成立了杭州富阳大竹元竹纸有限公司。

然而好景不长，在公司成立的头两年，就受到机器造纸的冲击，手工造纸陷入萧条，村里的一些小作坊纷纷倒闭，李文德手里也积压了不少纸。

在危机面前，李文德再一次地选择了坚守，因为他深信自己的元书纸有机器纸不可替代的优势。而此时他考虑的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的家业未来，而更多的是从一个群体的角度去思考如何帮助和他一样的这些纸农们重新振新赖以生存的手工造纸产业。

在当地政府和相关部门的支持下，2013年，投资700多万元建成新二元书纸制作园区，破解了污水治理难这一制约传统造纸可持续发展的瓶颈问题。

传承 更要与时俱进，敢于创新

相比之前只忙于跑市场，现在的李文德视野和思路都开阔多了。除了开设门店，他还紧跟市场做起了电商，最近还花了十几万开辟了小程序。公司生产的50多个品种的纸销往全国各地以及境外，而且用途上也有了很大的扩展，书画用纸，高档包装纸，家居用品，创意产品，文化特产等，根据客户的不同需求，李文德还能提供“私人订制”。

李文德深知走老路，只会陷入越走越窄的困境。他带领研发团队，运用现代科技手段定性定量分析竹浆与竹纸关键性指标（柔韧性、湿染性、吸墨性、胶着性）、竹料古法纤化对竹纸保存时间的影响等，对传统工艺进行复原与改良。

他还从《中国纸业》、《古代造纸》这些书中寻找灵感和启发，试着用猕猴桃藤、桑树皮、三亚皮、龙须草等进行配料，并且不断试验生、熟配料的比例，制造出不同运墨效果的白唐纸、宋元纸，提高附加值，还尝试着做出更大尺寸的纸。

“从目前来看，这个传统行业每年都在走下坡路，因为制作繁琐而要求高，从事人员越来越少，会做的人年纪越来越大，年轻人又不肯学，如果再不重视保护和管理，总有一日会失传。”李文德感慨道，“湖源的纸，靠的是这里的山、这里的水和这里的人，别处是不能复制的。”

李文德认为，富阳纸农世世代代传下的家业，是他们的根和情感。竹纸的传承，必须将文化为核心、产业为依托，既要挖掘富阳竹纸的历史文化价值，根据文献记载、出土文物，梳理竹纸的源流、发展和影响，讲好故事，又要结合富阳竹纸的品牌打造，与发展文化创意、休闲观光产业有机结合，拉长产业价值链，实现活态保护。

传承要坚守，更要发展创新。如今，做纸已有四十余年的李文德的心愿是，这张千年的纸，能在现代的时光里继续绵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