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 | 郁震宏 (桐乡人,《大麻镇志》主编,骑电瓶车行走于古代与现代之间的懒下楼主人) 湘漾里养鱼养羊,养鸡养鸭,但不养鸟,鸟都是异乡来的,飞来了,在湘漾里寻株树,做个窠住下来,跟我一样,姓“郁”。小时候,鸟多,我家西面一个小树林,树上很多鸟窠,搭得老高,远离人世,叫人不见可欲。但胆子大的,不怕,爬上去,捉小鸟,拿鸟蛋,烧了当菜吃。凤仙娘娘见了,喊罪过罪过,天打杀。她孙子捉了鸟来,凤仙娘娘也要骂,骂得特别凶,边骂边帮着拔毛,烧来吃,吃不光,酱,腌,女儿回娘家,送几只畀(给的意思)伊。 我从小木,花花草草倒识得一些,动的东西,不可把捉,大多不识得,湘漾里鸟多,但我只识得乌鹊、燕子、黄春、野鸭,很少很少。不识得的,问父亲,过几天就忘了。湘漾河里野鸭多,比野鸭小的,我们叫“水葫芦”,轻快,会飞,会游,还会潜水。潜水,湘漾里叫“打没头潭”。我小时候,田坂里还有野鸡,很好看,有次割稻,突然飞出一只,追过去,不见了。 我喜欢黄春叫得好听,走过去,梭地飞走了。燕子年年来,家家廊檐下有燕子鸟窠,没人吃。凤仙娘娘嫌燕子吵,要骂,燕子听不懂。凤仙娘娘的阿嫂来借铜钿,凤仙娘娘就朝燕子骂:“断命胚,早死早没,叽里呱啦,厌煞人。”阿嫂听了,坐都不坐就回转了。隔壁邻舍问起,凤仙娘娘便说:特格没道理台,看弗吾起么叫看弗吾起,吾又弗是骂伊,吾是喜欢清静,吾骂燕子么,大家晓得格,是弗拉,嗷。 乌鹊,官话叫“喜鹊”,我家后门榆树上有一个乌鹊巢,很大,冬天树叶落尽了,老远就看得见。我小时候,母亲常说“乌鹊叫,客人到”,有时灵,有时不灵,不灵的辰光多。还有一种鸟,乌鸦,湘漾里叫“老鸦”,我见过没有,自己也记不清了,但听到过叫声,不如黄春好听,深邃阴森。湘漾里,有一个老人,大家叫他“老鸦”,老底子塘北有个大强盗,也叫“老鸦”。 麻雀最多,人人识得,我小时候,田坂里,都有稻草人,戴个凉帽,麻雀见了,就不敢飞下来吃谷。我乡下叫它“麻鸟”,《广韵》里,鸟,读“都了切”(diao),湘漾里土话,跟《广韵》一样。我乡下把男人的东西也叫“鸟”,但前面要加个“八”字,八鸟,不知道什么意思? 麻鸟要吃谷,大家讨厌,所以小孩子捉了,凤仙娘娘不喊罪过。冬天世界,落雪,寻块九五砖,顶个棒条头,砖头下放点谷,麻鸟见了,飞下来吃,碰到棒,砖头倒下,麻鸟就压在下面了。有时用只筛子,顶个棒,梭一根绳,人躲得远远的,麻鸟下来,拉绳。但这样捉,一天也没几只,我喜欢跟松华到湘漾河南,天冷极了,野田坂里,好多稻草堆,麻鸟在里面取暖,松华拿一口网,网住稻草堆,伸手进去一只一只捉出来,回家酱麻鸟。 从前,气枪,村坊上有几把,跟真枪一样,铅弹,大麻街上的新华书店有卖,气枪打鸟,都是小伙子、大人,后来没收了。男小人都有一把弹弓,松华弹麻鸟,弹腻了,就弹油菜花,弹落一朵,笑,再弹,再笑。弹着弹着,变花头,弹人,建富的头上被他弹出血,凤仙娘娘夸奖:松华格把弹弓做得好,建富啊,你也去做把好弹弓,那(你们)倒比比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