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七十二行里,还不包括装台,装台是新兴行业,如果能列进第七十三行,在顺子们看来,大概就算最苦的一行了 《装台》 陈彦/著 作家出版社 2015年10月 
1, 这几天给话剧团装台,忙得两头儿不见天,但顺子还是叼空,把第三个老婆娶回来了。 顺子也实在不想娶这个老婆,可神使鬼差的,好像不娶都不行了,他也就自己从风水书上,翻看了日子,没带一个人,打辆出租车,就去把人接回来了。 接回老婆那天,大女儿菊花指桑骂槐地在楼上骂了半天,还把一盆黄澄澄的秋菊盆景,故意从楼口踢翻,一个倒栽葱下来,连盆带花,四分五裂地解体在小小的天井院中,吓得正发眯瞪的断腿狗,一骨碌爬起来,汪汪叫着,跑回房里,去寻找自己唯一的保护伞顺子去了。 那阵儿,顺子的第三任老婆蔡素芬,正蹲在院子角落的厕所里小解,一个迸碎的陶片,噌地穿过半截布帘飞进来,擦过她的小腿,差点没击中要害处,吓得她急忙撸起裤子,拔腿跑出来,顺着墙根儿溜回了房里。 菊花已经骂半天了,蔡素芬一直希望顺子能管管,可顺子就是生闷气,最多也就嘟哝一句:“啥东西!”连门都没敢出,更别说上楼管人了,蔡素芬也不好明说,毕竟这婚姻,是自己找上门来的,顺子一直都在来回着,最终能把自己接回也算是顺子硬了头皮,下了狠心的,太不容易了。可没想到,刁菊花有这么厉害,她才回来第一天,就觉得这日子,是没法往下过了。 2, 顺子新婚,只在家耽误了一天一晚上,就赶到舞台上去了。十几个伙计早都来了,不过都袖笼着双手,散落在后台门口扯咸淡。大吊正说顺子今天肯定爬不起来了,让那个蔡素芬抽干了,顺子就蔫蔫歪歪地走过来了。虽然平常顺子就是这副神气,扁扁脑袋还有点偏,走路两腿总是撑不直,往前移动着的,像是两截走了气的老汽车内胎,但今天这两截内胎好像格外缺气似的,越发地拖拉着,就把大家都惹笑了。 连年龄最小的墩子,也眯缝着小眼睛说:“顺子哥都过五十的人了,还娶个三房,真格是不要命了。” “狗贼都说我啥坏话呢?”顺子问。 “说你金刚钻硬,能揽瓷器活儿。”大吊说。 大家又哄地笑了。 一直趴在一个道具“龙椅”上的猴子说:“说你肾功能好,能咥哩,都过三房了。不过双腿也都快软成棉花套子了。” 顺子照猴子沟门子踢了一脚:“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没看都啥时候了,非等着我来才装呀。一早瞿团长就来电话了,说今晚台必须装起,人家明天有重要接待演出呢。” “尽弄这急煞火的事,尿的,前天昨天,连着两天两夜给话剧团装台,今晚再给秦腔团装一夜,几天都没睡过回圈觉了,还不把人挣失塌了。” 3, 顺子是这十几号人的老板,但从来也没人叫过他什么老板。顺子有个口头禅:咱就是下苦的。谁能下苦,谁就跟咱干,下不了苦,就趟远。这世上七十二行里,还不包括装台,装台是新兴行业,如果能列进第七十三行,在顺子们看来,大概就算最苦的一行了。基本上没明没黑,人都活成鬼了,人家演出单位,基本都是白天上班排练,舞台就得晚上装好。到了白天,你也闲不下,还得在一旁伺候着,那些导演们基本都是脏嘴,开口骂人就跟家常便饭一样,连女的都是那样一副德性,开口“操你妈”,闭口“我操你姥姥”,有时直接还给你个中指:“啧!”不过说的都是极其标准的普通话而已。好多装台的,不仅受不了苦,而且也受不了气,干着干着,就去寻了别的活路,唯有顺子坚持下来了,并且有了名声。现在,整个西京城,只要有装台拆台,给文艺团体装车卸车的活儿,全都找到他顺子头上了,别人想插手都插不进去。也有不少人建议,让他成立个文化公司什么的,他也到工商部门办了执照,但从来不让人喊他经理老板什么的,一喊,他就说是糟践他呢,他说他就是个下苦的。 顺子手下也没有中层这些架构,就是相对固定几个招呼人,分几个组,管管灯光,管管软硬片景,多数时候是老王打狗,一起上手。反正啥他都带头干,账也分在明处,人家剧团给多少钱,大伙心里,其实都明得跟镜一样,活儿都是靠他的名头揽下的,他多分几个,大家也都觉得是情理中的事。何况顺子也不贪,总说有钱大家挣,因此,跟着他的人,有好多也都是七八上十年的老人手了,他们把这一行干得精到的,连使一个眼色,都知道是要钳子还是要锤子,是上吊杆还是下吊杆。瞿团长老说:“我看顺子这帮人手,个个都能评高级舞台技师了,比咱团里那帮不吃凉粉占板凳的人强多了。”顺子害怕引起团里那些人的嫉恨,就赶忙圆场说,咱们就是下苦的,这点手艺,也还都是人家团上那些老师手把手教下的。瞿团长就常常笑着说:“你别看顺子,也算是天底下第一号滑头了。”顺子也总是笑着回应:“下苦,咱就是个下苦的。” 4, 顺子的手机响了,是蔡素芬打来的。蔡素芬不说话,只在里面号啕大哭。任他再说忙,那边都不回音,并且越发哭得厉害了。顺子想,素芬可能是跟女儿刁菊花干上了。无论如何他都得回去看看。他跟大吊交代了几句,就急忙出了后台。 装台的地方离顺子家不远,蹬着三轮回去,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这条街叫尚艺路,省上和市上有不少文艺团体都集中在这条路上。要不然,顺子也不会一辈子选择装台这职业。 顺子现在这点房产,是他在十几年前一点点盘下来的,现在楼上住着两个女子,一个是大女儿菊花,一个是二女儿韩梅。大女儿是他和第一个老婆生的,二女儿韩梅是随着第二个老婆带过来的。韩梅前年考上商洛学院,除了放寒暑假,基本不回来。楼上其实就住着菊花一个人。菊花快三十岁了,一直嫁不出去,一来人也长得丑些,随了他的相貌,脸上到处都显得有些扁平,菊花也花钱修理过几次,可到底还是底板弱了些,加之钱少,只能是小修小补,尖额头咋都拉不宽展,短下巴也伸不长,那钱也就越看越花得有些冤枉了。二来菊花脾气古怪,谁也摸不透,前几年还能与人相处,这几年连他这个亲生父亲也处不到一块儿了,动不动就摔东西,就骂人。跟蔡素芬结婚的事,他是提前给菊花打了招呼的,那天,菊花跟他要钱,说是要买手机,偏说现在流行苹果了,她这个老款的,已经拿不出手了。他本来想说她几句,可毕竟有事要求着女儿,就咬着牙,给了她几千块,并顺便把蔡素芬的事,半遮半掩地说了一下。他见菊花眼睛一愣,凶了一句:“你没病吧。”噎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在菊花还有后边一串话:“你哪怕再娶十个,跟我有啥关系,你只要养得活。”说完就再没跟他搭过腔。 5, “啥东西!”顺子说这句啥东西的时候,已经气得站起来脱了外衣,一副要动手打人的样子。蔡素芬看顺子有了这么明确的立场和态度,心里的气,也就消了许多,有点撒娇地说:“也怪我贱,咋要跟你刁顺子……你看吧,要是过不成,我……我就走了算了。”说着猛擤了一把鼻涕,就要起身的样子。 刁顺子的血,好像突然给点着了一样,一把抓住蔡素芬的手说:“你给我安生待着,我是她老子,不信还反了天了。啥东西。”说着,就准备朝楼上冲。 蔡素芬不冷不热地说:“人早出去了。” “啊,啥东西!等她回来再说,啥东西!”顺子的后一句啥东西,明显把声音提高了八度,楼上要是有人,一定能听得真真的。 顺子本来还想再逞一下强,让蔡素芬看看,谁知手机响了,是大吊打来的,催他快去,说舞台上有好多事等着他呢,还说猴子又不好好干活了,就吊在半空里说怪话。 “那你走了我咋办呀?”素芬一下拉住顺子,故意把脸贴得很近地摇晃着顺子的瘦肩膀。顺子在一刹那间,嗅到了一股特别温馨的女人气息。他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是三个女人中最漂亮的一个,虽然也快四十的人了,可脸上、脖子上还光滑得很少有皱褶,难怪大吊他们要说他是娶了个小媳妇。这个女人也确实比他小了十多岁,看着她哭得跟红桃子似的双眼,他心疼地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6, 灯光师进场的时候,所有灯都亮了。顺子知道灯光师的脾气,要是他进场时,还有灯没装到位,他会扭身离去,连翟团也是叫不回来的。据说这个姓丁的灯光师,在全国名气可大了,人家请他做一台戏的灯光设计,就一口价:“税后十五万。”最多也就耗个三天两晚上的,现款一清就走人了。有时全国调演多了,他能一手捂几家的活儿,今晚在海南,明晚能跑到新疆。用丁大师自己的话说,他每小时至少价值半万。丁灯光师是认识顺子的,不过他不常在团里,团里也就重点戏,才能把他请出山来设计一下,因此,就不像团上其他人那样,跟他顺子熟悉得狗皮袜子没反正了。在顺子的印象中,丁大师好像从来就没正眼瞅过他一次,每每都是自己主动上去跟人家搭讪。不过顺子也是有眼色的,在台装得令大师满意的时候,还有就是看到大师情绪好的时候,才凑上去讨个示下,一旦看到大师变了脸,连瞿团都不在眼里放时,他就死活都不抛头露面了 7, 从菊花记事的时候起,她爸就在给人家剧团出门演出时装车,回来了卸车。那时候装台,还都是剧团人自己干的事,那是搞艺术呢,岂能在街道上随便找几个人。她爸除了给剧团装车卸车,也给街上的货摊子拉货,给别人搬个家、送个煤气什么的。菊花那时特别喜欢坐她爸的三轮车上,她爸蹬得飞快,有时都能撵上汽车。菊花尤其喜欢她爸给剧团拉道具,拉布景,还有装车卸车,那些好玩的东西全都摆了出来,她可以尽情地看,尽情地摸,尽情地玩。有时大人们都去吃饭了,让她看摊子,她还能借机把戏里的帽子戴一戴,把各种道具拿出来,比画戏里的动作呢。在她的记忆中,她妈每天都是很晚才回家,有时会给她捎一个热狗或糖葫芦回来,睡到第二天大中午,就又化了妆,出去了,并且每次把嘴都画得血红血红的。在她六岁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来,她爸突然抱起她,哭着说:“你妈跟人跑了。”菊花问:“我妈为啥要跑呀?”爸说:“嫌你爸穷,嫌你爸没出息,是个烂蹬三轮车的嘛。”任她再哭,她妈都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她也就慢慢习惯了没有妈的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