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春节,父亲来杭州看我
前不久,一篇已故北大才女写的《卖米》,看哭了很多人。作者张培祥是北大法学院研究生,2003年患白血病去世。和张培祥一样,本文作者也来自湖南农村,也有过卖米的亲身经历,也通过读书改变了命运。
在广袤的湖南农村,人穷到最后,就剩下米缸里的大米。 农民奋斗的基础也是大米,通过生产米、卖出米,换取一口铁锅、一把塑料勺子、一个菜篮子
我的家乡是湖南洪江的上盘田。这一带通常被称为“湘西”,与重庆、贵州、广西交界,雪峰山脉气势磅礴,山脚下乡村与世隔绝。
人们对湘西的印象,还停留在沈从文的小说《边城》,而上盘田可谓“边城里的边城”。这些年村里发狠修路,山路绕来绕去,终于从镇上绕到村部。村民又修了支路,但修到底,离我家还有800米。
1987—1997,整整十年,我家应是上盘田的首富。在湘西深山里,我家已经吃得起肉,买得起彩电,连灯都装了别致的白炽灯(农村一般是黄灯泡),还沿着院子砌了好长的围墙,颇有气势。
旧时候万元户不多,父亲和他弟弟,初中没毕业就去半冲、辣子坪淘金,每次半夜打火把出发,步行上百里,钻进深不见底的矿洞,舍命成了万元户。
到后来,我叔叔家更富一点,父亲却没什么起色,家运一蹶不振。我从早年上盘田潇洒的“罗少”,变成“懂事农村孩子”中的一员,插秧、放牛、劈柴、割猪草……还有卖米。
在广袤的湖南农村,人穷到最后,就剩下米缸里的大米。农民奋斗的基础也是大米,通过生产米、卖出米,换取一口铁锅、一把塑料勺子、一个菜篮子。
我家的米不多。父亲承包山顶水库的几亩地后,才有了余粮。
爷爷自幼好学,太公送他去十里外的暗山冲读私塾。8岁的他一个人挑了五六十斤大米,去交了学费。 可惜读三年就不读,家里没米了
我只卖过一次米。那是11岁生日刚过,夏日早上5点,天已经亮了。农村的房子没有窗帘,木房子也不隔音,蛙鸣鸟叫听得清清楚楚,光线打到脸上,但我睡意正浓。
父亲推开窗户喊:“快起来,跟我去卖米!”我吓醒。尽管心中一百个不愿意,我还是起来了。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读书
住在隔壁的爷爷也已经起床。每天早上,他都会对着远处大山,前后摇摆一小时,时而大吼几声。爷爷停下早操,十分不屑地说,“败家子,还带着崽去卖米,丢人!”
父亲没吱声。爷爷显然有训儿子的底气。爷爷是丙子年(1936年)出生,五代单传。在农村,没个兄弟帮手,争田争水吃亏得很。但读书改变命运,说的就是我爷爷。他自幼好学,太公送他去十里外的暗山冲读私塾。8岁的他一个人挑了五六十斤大米,去交学费,拿回来的课本有《百家姓》《增广贤文》《孟子》等。可惜读了三年,就不读,家里没米了。
往后爷爷都是自学。做工回来,吃完饭就开始研究天文地理,没耽搁过一天。书是赶集地摊上买的,也有别处讨来。
爷爷和奶奶
学有所成后,爷爷养家的方式也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种田,不卖米,而是当了道人。远一点的贵州,近一点的会同、安江,都有人请他去屋宅看风水。每次出门,除了工钱,祭祀仪式上用过的大公鸡,爷爷也会想办法带回来,收拾一下可以吃。
“有好大的力量,发好大的光,不马虎,实心实意,尽了自己的力量,凭了自己的良心,就任他结果怎么样。”爷爷用人品和知识,不仅赢得了相对种田丰厚的报酬,也打败了那些瞧不起他的村里人。
父亲分了40斤给我,他自己挑110斤。那时我以为一个成年人的极限是100斤,不由对父亲刮目相看
父亲初中没毕业就不读了,其实他读书还可以,曾以一篇《走在新长征路上》获全市作文比赛一等奖。我问过父亲,为什么不读下去?他说,小时候衣服也没得穿,“打了补丁,屁股都遮不齐,到了初中开始要面子,索性不读了”。
爷爷为此瞧不起这个儿子。
我和爷爷
我跟着父亲上楼秤米,放米的仓库在二楼,能闻到一股发狠的稻香。成群的小蜜蜂从窗缝里钻进来,经过一个春夏,筑起很大一盘蜂窝。还好我们没惹到它们,小心地称走了150斤米。父亲分了40斤给我,他挑110斤。那时我以为一个成年人的承重极限是100斤,不由对父亲刮目相看。
父亲看着远山,抽完一支烟,拍拍我肩膀,说,“担米不用箩筐,路途远,路上颠簸,怕撒出来。”我没说话。农村孩子闷得不行,叫苦没有用,担子是自己挑,路是自己走出来。
父亲不管我的内心活动,他很快找来两个大袋子、两个小袋子,麻利地装好米,用扁担挑起来。父亲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在爷爷的唠叨中,钻进浓雾的光线,出发了。
在湘西群山中生活,运输方式只有肩挑。一户人家从山上打来稻谷,摘来茶油籽,砍来柴火,抬来建筑的木石,所有这些都是肩膀挑出来的。有一年,我给三姑姑打稻谷,麻布袋装了80斤,扛在肩上,一路不歇运回家。不累,反而觉得自己长大了。
但那次去卖米,我还未长大。
尽管卖米让他觉得没面子,碰到熟人,父亲还是热情地打招呼。但路太远了,30斤的米越走越重,最后就像一座山,压在我的肩膀上
卖米的地方在漠滨乡,离我们托口镇15里。也不在漠滨的集镇上,要去河流的湾口,一个叫半冲的地方。打开地图可以看到,漠滨和托口都沿沅水建镇,沅水像一条龙在山里绕来绕去,最后汇入洞庭湖。
40斤的米压在身上,我一步一步,跟着父亲的脚步。脚下的路,只有肩膀宽,挑着米走过,会蹭到有露珠的禾苗。越走,我越不喜欢禾苗,觉得它们在拖我的米袋子,分量越来越重。路开始是平的。走了两里,有一条走捷径踩出的陡坡。我爬上坡,没力气了,把米放在地上。望着剩下没走完的路,我有点犯怵。父亲已经走远。但这条路我是熟的,路上有泉水,喝的没问题;也有糍粑小吃,就看自己舍不舍得买……
父亲在半途等我,见到我第一句话:“累么?”没等我答,父亲在他的分量上又加了10斤。我说“我没事”,但他有他的坚持。父亲是一个有英雄主义情结的人,120斤很重,路还很远,但这就是他生活的担子。
尽管卖米让他觉得没面子,一路上碰到熟人,父亲还是热情地打招呼。但路太远了,30斤米越走越重,最后就像一座山,压在我肩膀上。
不记得走多久才到杨岫码头,我和父亲坐上小木船去往下游的半冲。前面说过,半冲是淘金的地方,我们要把米卖给那里的金老板。一上岸,就是一股刺鼻的矿石味道。半冲码头停了30多艘木船,青灰色的矿石头常年从山头冲下,整个半冲都成了青灰色。
金老板络腮胡,声音沙哑,给的米价是9毛一斤,父亲没还价。150斤卖出去,就能到手145元,买生活必需品够用了。拿到钱,父亲跟金老板寒暄:现在金子生意怎样?后者摇头,“挖得差不多了,不像前些年那么旺”。金老板买米是为了喂饱工人,让他们卖力干活,另一方面他又时刻提防工人顺手偷走金子。
父亲又碰到几个老熟人,问他们:“哪里有生意做?”“哪里有活做?”父亲跟我讲,挖金矿要钻到地下很远,随时有可能塌方死在里面。我听了瘆得慌,在岸上随便找了几个废弃的金矿洞子,里面黑漆漆的,还潮湿,我始终不敢进去。
我们没吃早饭就上路了。村里人只吃两顿,上午10点一顿,晚上7、8点一顿,所以都瘦得要死。那天,父亲带我去吃了一顿好的,有肉,也有饭。
爷爷经常教育我:如果不好好读书,就要卖一辈子的米。他养育了7个儿女,用“读书就能丢掉锄靶子”的理论,建立起一套家训,谁读书好,他就明显偏爱谁
爷爷经常以那天的经历教育我:如果不好好读书,就要卖一辈子的米。
爷爷养育了7个儿女,他用“读书就能丢掉锄靶子”的理论,建立起一套家训、价值观,谁读书好,他就明显偏爱谁。条件艰苦的年代,他送每个子女多少读了几年书。
我和弟弟也是爷爷奶奶养大的。小我一岁半的弟弟为什么不去卖米?因为在山里,从来都是老大挑担子。我曾对一个很有才的大学室友说:“你这么牛,但你种过田、卖过米吗?”多年后,他形容我“摆摆手,扬长而去”,剩下他独自怅然。现在想,真是年少轻狂。
爷爷相信“棍子底下出好人”,“掉到地上的饭也要捡起来吃”,还有“钱要自己挣”。初中住校,我一周只有12元伙食费。我嫌钱实在太少,不肯去上学,赖在地上,被爷爷打得死去活来。弟弟人老实,要读高中了,奶奶不放心,把生活用钱缝在他的内裤兜里,“别摸,怕贼知道钱在哪儿”。
爷爷最骄傲的,是我和弟弟都考上了大学。这在上盘田是破纪录的!
我们村就在雪峰山脚下,一条未命名的大溪流从村前的峡谷穿过,溪流对岸又是同样高耸、未命名的山脉。没有电话的时候,通讯全靠喊。有两口子在对门远山摘果实,男的先回去了,不知钥匙放哪,就有了响彻云霄的对话:“老婆子!钥匙放哪里咯!?”“宝石(骂人的话,和“蠢”同义)!钥匙在餐柜第二排右手边,第一个菜碗罩着!”“哦!我晓得了!”
这下,不光是丈夫晓得了,全村的人都晓得了。但奇怪的是,村里很少发生偷盗。钥匙在从前,竟是摆设。
我问爷爷,都说日本人打到湘西雪峰山就投降了,这里到底有没有打仗?爷爷想了想:好像没有。“就是偶尔有土匪。”爷爷话锋一转。土匪多是附近村民,沿沅江顺到下游的集镇,买了枪打家劫舍,单独的有,三五成群的也有。如果队伍慢慢扩大,到连、团的规模,领头的就单方面宣布做正规军了。爷爷家里穷,土匪看不上。稍微有点粮食积累的“富农”,会被土匪盯上。不肯交钱交米,打!再不肯,枪毙了!
原来,不偷,并不意味着不抢。奶奶14岁从20多里外的粟家嫁过来,还记得“土匪来了,女的要跑到蛮荒的山腰里搭棚子,不能生火,怕有烟子……”
“8岁那年,我二哥去朗江镇赶集,三天没回。我爸妈、二嫂到处打听消息。第四天,全村人都出动,带了火把,往朗江镇找人。在一个长满松树的山岗上,二嫂发现了二哥的尸体,上面爬满虫子,她当场就吐了。那些挨千刀的土匪啊,一直在玩我二哥!他的头没了,吊在一棵松树上,身上都是刀伤。”
奶奶掏出手绢抹眼泪,“爸妈守了二哥一夜,哭得很伤心、很伤心。快天亮时,二嫂带人来,把二哥抬走了。”
罗成说回来想干两件事,一是烧酒,二是养猪。最主要是烧酒,这个事干成了,上盘田的大米何愁没销量!烧酒要工人,上盘田的就业问题也解决了
乡间残酷的反面,是简单、粗犷。淳朴的事多了,乡间就有许多值得留恋的地方。
今年过年回家,满满(方言,叔叔)告诉我,邻居罗成的爹“秋老板”脚被烫伤,躺床上四五天了,“看来他以后是喝不了酒咯!”
秋老板爱喝酒,方圆十里闻名。他酒量算不得好,但嗜酒如命,把酒当水喝。上桌第一口就整杯下肚,然后才吃菜、聊天,酒过三巡他没了饭意,常年不吃饭,秋老板很瘦。通常早饭酒喝完,他一个人上坡放牛、砍柴、锄田、摘果实,有人亲眼看到他在坡上边睡边跳舞。不过他放牛,牛没偷吃过庄稼,砍柴、打猪草也都圆满。
那晚,山顶上有个老头转背(死)了,秋老板去吃“白豆腐”(死了人的酒席),十多桌酒客,都喝了蛮多酒。
脚怎么烫的?秋老板说“不知道”。我满满和秋老板的儿子罗成一致认为,很可能一个男人递过来一壶开水,不小心烫到的。但大家十分醉了,记不清那男人是谁,也不好去追究这个,烫脚之谜就烂在肚里了。
上盘田人喝米酒,都自己烧。有人说米酒是甜酒,错!米酒10几度,20几度,30几度……都有。烧的过程不复杂,先把一大锅大米煮熟,撒上酒曲,再洒点水,冷却发酵,十几天后拿出,倒在木桶里。木桶下面是大锅,大锅下面是大火。半天下来,流出很多水,这水就是米酒。
秋老板儿子罗成酿的米酒闻起来香,吃起来有火烧的五谷杂粮味。早几年,他在浙江永康烧过米酒,5元一斤,当地很多人要喝。他回家,还有人找他。怎么买?快递呗!
在罗成家吃饭
第二天,我在镇上遇见罗成。他花一万多元买了个“慢慢游”(带后箱的三轮摩托)。他跟我说,回来想干两件事,一是烧酒,二是养猪。“最主要是烧酒,这个事干成了,上盘田的大米何愁没销量!烧酒要工人,上盘田的就业问题也解决了。留下的酒糟,还可以喂猪。”
罗成打算给烧酒注册商标——“清江湖”(托口镇建发电站形成的沅江内湖)。我加了罗成微信,打开一看,他叫“烧酒王”。
在上盘田,请客吃饭吃的是人情,你请我一餐,我必还你一顿。在家的第四顿晚饭,我把叫花子和罗成都请到家里来吃
子女和孙辈都远离故土。爷爷和奶奶相依为命,只有过年那7天才是团圆的。今年过年,我在家待了4个晚上,吃了4次不同的晚饭。第一晚,在家吃的,奶奶烧了猪肉、白菜,小锅子架在围炉上,热腾腾的肉菜。第二晚,罗成家。喝罗成烧的米酒。他拿来量酒器,不高不低,米酒正好30度。
第三晚,叫花子家。他家在溪里养了20多只鸭子,到晚上,鸭子会自己回家。这次吃饭,我和满满奔着他家的鸭子而来,炒得十分香。他们家也砌了个小围炉,鸭肉就在围炉上炒,还配了冬笋,够有六七人份。
叫花子长得高高大大,全然不像小时候。他24岁,去过宁波、深圳打工,抱得一个四川妹子回来,下个月即将临盆。
在上盘田,请客吃饭吃的是人情,你请我一餐,我必还你一顿。在家的第四顿晚饭,我把叫花子和罗成都请到家里来。20多年前,叫花子家是上盘田最穷的。猪圈旁搭了一个小木房,住了他、他姐、他爸妈。
“爸妈的话我都不听,只听大哥哥的。”叫花子说的大哥哥,就是我。大家一起放牛、砍柴、扯木则草(一种药材),水库抓鱼,一起上学,一起长大。他们都比我小一点,管我叫大哥哥,至今不改口。
叫花子的父亲“疤子”,年轻时挖金矿嘴唇炸成两瓣,缝合后留下疤印。当年,我和弟弟,还有叫花子姐弟,跟着“疤子”伯父去40多里外、没有人烟的荒地,扯木则草拿去卖,被一群野蜂追得乱跑……
儿时的伙伴们渐行渐远,打工的打工,嫁人的嫁人,很少见面。我走了一条不同的路,考上名牌大学,到大城市来做事。但小伙伴需要时,我也没能关照到他们。我有点难过,给自己点了根烟,试图止住眼泪。但还是控制不住。于是我站起来,朝屋外走去,独自待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