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上有一条161号手划船，主人叫沈玉法。影视明星张国荣和161号的前尘往事，在每年的4月1日前后都会被提起。

    沈玉法今年50岁了。从西溪到西湖，他的大半辈子都依水而生。在水波荡漾中，他看到了这座城市最美的起落浮沉。

    在西湖上划桨拨水了22年，今年12月沈玉法就要退休了。放下船桨对他而言，只是一种告别的形式，而与舟楫的牵绊永远驻停在了盈盈的湖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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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玉法是个老木匠，在西溪造了16年龙舟。雕龙头、制木桨、刻花板、铸兵器，样样精通。

    “以前村子叫生产队，每个生产队三四户人家一组，大家轮流坐庄，负责组织端午划龙舟的事。”沈玉法一家被分在三组，当年组上有三条龙船，西湖二码头曾对外展示的那条满天装龙舟就是他们造的。

    1994年，杭州市西湖游船总公司公开招聘手划船船工，沈玉法顺利入选了。“生活在一个港汊纵横的水乡，划船是赖以生存的技能。我们蒋村乡的各个村里，五岁的孩子就会嬉水弄船，端午节男人们上了龙舟个个都是飞波劈浪的高手。”

    沈玉法就这样走出了西溪，一脚踏上船板，划进了西湖。当时整个西湖有70几条手划船，他在日晒雨淋中开始了22年的船工生涯。那时候，画舫和电动船还很少，也没有摇橹船。体力充沛，方向感好，应变能力强，对一个船工来说就是先天的优势。

    每天早上8点，沈玉法和他的161号手划船准时上岗。劳作一天，到了傍晚6点左右，他裹着夕阳划着船，慢慢驶回郭庄码头。现在夏天有夜游，要到晚上10点才收工。沈玉法对西湖的典故如数家珍，划船途中，常常会唱曲小调，吟首小诗，也是一种风雅的情调。

    西湖里的手划游船，按规定6年更换一次。为了防止桐油发黑，每年得保养一次。22年间，沈玉法的161号手划船已经换过两次了，但一直保持着最传统的模样——船体用杉木打造，白底蓝边的布篷撑起船顶，座套、靠背、茶几台布都用了清一色的青花布。

    “我刚开始划的时候，手划船的收费标准是60元/小时，不久之后涨到了80元/小时，16年一直没有调价。到了2013年，随着各项成本的不断上涨，船工收益减少，价格调整为150元/小时。”西湖游船公司的手划船是承包制，承包给个人。除去每年要上交的一笔承包费，如果天气好、干得勤，沈玉法一年能赚五六万。“像‘五一’‘十一’这样的小长假，一天能打上六七个来回。不过一年365天，常常刮风下雨，船划不出去，有时候实在太累了，就待在家里休息。”沈玉法算了一下，一年大概有300天的时间，可以出船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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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湖西进，杨公堤重新建成开放，那是西湖游船游览范围最大的一次变化。

    2002年，西湖综合保护工程开始。一年之后，西湖西进工程启动，杨公堤重新建成开放。“杨公堤还叫西山路的时候，那一带就是城乡接合区。只有原住民，几乎没有游客。”这是沈玉法握桨以来，西湖游船游览范围最大的一次变化。

    新开挖的近80公顷水面，就是西湖格局中的“西幽”，而船工们习惯把这一片湖西景区称作新西湖。由于受到桥高的限制，只有手划船和岳庙码头的小电瓶船，才能从外西湖进入这个区域。到了阳春三月，沈玉法就会划着船驶进新西湖。沿着狭长的河道一路荡漾，微风一吹，片片桃花瓣吹落下来，飘满湖面。

    除了警戒线水面以及水生植物保护区之外，沈玉法的手划船几乎可以到达整个湖面。船客可以自主选择游览的路线，小瀛洲、湖心亭、阮公墩都能上岛。如果让沈玉法自由地划，农历六月一定会去曲院风荷赏荷，中秋佳节不能错过苏堤的桂花。他最怀念2008年冬天的西湖雪景——三面环山，银装素裹，被击碎的湖冰像片片通透的翡翠。

    现在，整个西湖水域有28个手划船码头。从花港观鱼到六公园的南山路沿线一带，游船生意往往是最好的，但沈玉法的手划船一般停靠在杭饭码头。虽然这里客流不大，但是冬天挡风，夏日遮阳。

    “杭州本地的船工越来越少，桐庐人和绍兴人已经占到了80%。”沈玉法说，桐庐人分布最广，从断桥一直到花港观鱼，绍兴人喜欢聚集在六公园，杭州人和诸暨人则选择在北山路附近的几个码头扎堆。不过，同一个码头的船工们都熟稔了，相互之间也不抢生意，依次排队接客。而且，只要游客双方都同意，西湖手划船是允许拼船的。

    5月4日，西湖开启了“夜游模式”。这就意味着，沈玉法得开始上夜班了，单双号手划船轮流上岗。暖风沉醉的夜晚，坐在怀旧的手划船上是最惬意的，听桨声，看灯影，泛舟湖中。不过，重新回归的西湖音乐喷泉没有夜场了，沈玉法也心觉可惜。

    按照西湖水域管理处的规定，当风力达到6级（阵风7级）时，手划船就不能出船了。不过遇到突发状况，还得靠自己看云识天气，尤其到了夏天开夜船的时候。“去年一个夏夜，我载着游客刚刚驶出码头就天色大变，一片黑压压的云从北高峰翻滚而来，一定是场瓢泼大雨，我拆掉船篷，迅速回撤。”沈玉法回忆说，从出船到上岸才短短两分钟，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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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国荣坐161号船游览了2个小时。每年4月1日前后，游船就被预订了。

    2000年9月23日，张国荣到杭州开演唱会前一天，他和两个摄影师坐上了沈玉法的161号手划船。从杭饭码头出发，往白堤走，到了三潭印月，再沿着苏堤返程，游览了2个小时。

    有个“荣迷”把沈玉法的手机号码贴到了张国荣的百度贴吧里，每年4月1日前后，他的游船就被预订了。十六年过去了，沈玉法几乎每个月都要遇上好几批“荣迷”，从世界各地赶来，重走一遭“哥哥”的游船线路，听一听当年发生在161号上的故事。“有一个日本歌迷，连着坐了两天船，一游就是一整天。一路看，一路哭，听说后来回到宾馆还哭了一夜。”

    这些年在杭饭码头，沈玉法接触过不少明星。前两年还给吴秀波一家划过船，刘德华和周杰伦当年也是从这个码头上的船。

    沈玉法是个念旧之人，也很惜情。六张“哥哥”游览西湖的原照，一张亲笔签名的三潭印月门票，还有当年的那个搪瓷果壳盘，他都一直留着。沈玉法也常听张国荣的歌，最喜欢的是《风继续吹》。

    “曾经有一对坐过我船的德国夫妇，回国后给我寄来了明信片、当时拍的照片，还有一封手写的感谢信。这些远道而来的缘分，我都珍藏着。”所有的旧物就像一条线，即使退休了，也能牵起了沈玉法对西湖的记忆。那些熟悉的湖光山色，也有了另一种倒影。

    最近，为了即将到来的G20峰会，这个50岁的老船工才第一次正儿八经学英语。“公司从今年3月份开始，就对我们进行英语对话、景点讲解、文明礼仪、规范经营等方面的专门培训。现在，我都能开口用英语和外国友人介绍，我们就是西湖的‘贡多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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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12月，沈玉法也要退休了，161号手划船将会换上新的船工。

    “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沈玉法划船没有双休日，没有节假日。除了看天休息的停船日，几乎全年轮轴转。风吹日晒久了，他的掌心布满了老茧，也落下了严重的肩周炎。天气一潮湿，关节就又酸又胀。

    “现在连续划上三四个小时，我的腰就快撑不住了。夏天高温的时候出船，脸和手臂被晒得又红又烫。”沈玉法每在湖上打个来回，就得靠岸休息二十分钟。“如今，从西溪到西湖来划船的船工只剩下我一个了，还有两个船娘。”

    说起西湖船娘，2006年5月西湖游船公司在全国范围内招聘的20位手划船船娘正式上岗。十年之后，走了差不多四分之一，有的吃不起这个苦，有的开小店营生，有的回家生孩子。这些年，公司也一直在新招年轻船娘填补空缺。

    沈玉法的妻子吴红美原来就是西湖摇橹船的船娘，前年退休后回到了西溪湿地继续划船。在西湖，像他们这样的船工船娘夫妻档还不少，一家两口都吃着水上饭。

    今年12月，沈玉法也要退休了，161号手划船将会换上新的船工。“天下西湖三十六，就中最美是杭州。”云山烟树，桥塔楼台，霏霏细雨飘洒在湖面上，远了又近，实了又虚。这样的西湖谁不留念呢？

    “家从西溪搬到了三墩，交通工具从自行车变成了电瓶车，但这条161号手划船跟随了我整整22年。”它经过的每一条河道、每一个小岛、每一座亭子，从出现、变迁到重生，都深深浅浅地落在沈玉法的心里。

    退休以后，沈玉法或许会回到西溪湿地，用祖辈们熟稔的姿势继续划桨拨水，或许就不回去了。深潭口这个地名已经从西湖区的行政区划中抹去，如今成了西溪湿地的一个热门景点。“生养地变了样，心里总感觉缺了一块。”沈玉法记忆中的那个老地方，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