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6日，杭州市文史研究馆举办《白居易：与君约略说杭州》读书分享会，宋韵文化和吴越文化研究学者司马一民老师带领大家一起品味白居易诗中蕴藏着的杭州故事，体会白居易对杭州的独特情感。以下为分享摘要。

司马一民，杭州市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宋韵文化和吴越文化研究学者

白居易(772-846)，字乐天，号香山居士，出生于河南新郑，少年时为避战乱，寄居江南杭州苏州等地。唐德宗贞元三年(787)，16岁到长安，因《赋得古原草送别》一诗而有诗名。唐德宗贞元十六年(800)进士及第，先后任秘书省校书郎、翰林学士、右拾遗。长庆二年(822)，任杭州刺史，修六井、筑湖堤，政绩卓著。长庆四年(824)，召回京城，任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洛阳。唐文宗大和三年(829)，为太子宾客居洛阳，与香山寺僧人多有交往。唐武宗会昌六年(846)卒，葬于香山寺外山坡上。

白居易是唐代杰出的诗人，一生中写诗三千六百多首，其中《长恨歌》、《琵琶行》为千古名篇，他还是中唐时期“新乐府”的倡导者和践行者之一，有《白氏长庆集》71卷传世。

在杭州圆了少年梦

唐穆宗长庆二年（822年）七月，朝廷任命五十岁的白居易为杭州刺史。在南下途中，白居易写了《长庆二年七月自中书舍人出守杭州，路次蓝溪作》一诗，其中有这样几句：

余杭乃名郡，郡郭临江汜。

已想海门山，潮声来入耳。

昔予贞元末，羁旅曾游此。

大意为：余杭（杭州）是江南名郡，是一座建在钱塘江边的城市。此刻我似乎看到钱江潮入海门滚滚而来，似乎听到巨大的涛声。贞元末年，我曾经寄居杭州。

白居易少年时代寄居杭州，他自己有个说明。唐穆宗长庆四年（824），杭州刺史任满，白居易被召回洛阳为太子左庶子，第二年，唐敬宗宝历二年（825）外放为苏州刺史，在苏州刺史任上，白居易写过一篇《吴郡诗石记》，文中交代了他与杭州和苏州的渊源：

“贞元初，……时予始年十四五，旅二郡，……以当时心，言异日苏、杭苟获一郡足矣。及今自中书舍人间领二州，去年脱杭印，今年佩苏印，既醉於彼，又吟於此，酣歌狂什，亦往往在人口中，则苏、杭之风景，韦、房之诗酒，兼有之矣。岂始愿及此哉！”

这段文字大意为：贞元初年（785），我十四五岁的时候，寄居杭州和苏州，当时就存了心愿，日后我如果能够到杭州和苏州其中一地为刺史，就满足了。没有想到，我在中书舍人任上外放杭州，杭州刺史任满以后，隔了一年又上任苏州刺史。在杭州和苏州，我与当年的房孺复和韦应物一样，以诗酒闻名两州，我一个人兼有杭州苏州两地的风光和诗酒，岂不是少年时代的心愿在杭州苏州都实现了么？

有一点存疑：就是白居易寄居杭州的时间。白居易在《长庆二年七月自中书舍人出守杭州，路次蓝溪作》一诗中说“昔予贞元末，羁旅曾游此”，在《吴郡诗石记》一文中说“贞元初”，到底是哪一年？从“予始年十四五”推算，应当是“贞元初”（785-789）。

现在的白堤不是白居易修筑的

西湖北边，东起“断桥残雪”，经“锦带桥”，西至“平湖秋月”，这一条把西湖分为外西湖与里西湖的堤岸，就是著名的“白堤”。不少人以为这是白居易在任杭州刺史期间主持修筑的，并且以他的诗《钱塘湖春行》为佐证，其实这是美丽的误传。

长庆四年(824)春，白居易在杭州主持修筑过一条西湖堤岸，被称为“白公堤”。白公堤在何处？说法不一：其一，在钱塘门北，由石函桥北至余杭门(即武林门)；其二，在钱塘门外即今日松木场到武林门外（《古西湖白公堤堤址新识》）；其三，在钱塘门外，自东往西，经昭庆寺前，直至宝石山麓与白堤的东端相交接处）；其四，据新《西湖志》，在今宝石山麓至湖畔居一线。虽然说法不同，有一点是基本一致的，即白公堤的一端在钱塘门外，大约在今天的六公园(或湖畔居)附近。

白居易修筑的白公堤把西湖一分为二，堤内是上湖，堤外为下湖；上湖蓄水，并建水闸，需要时放水，“渐次以达下湖”，这样既可防洪水淹没湖下农田，又可以蓄水，按时令灌溉农田。“劳心”的白居易还亲自写了一篇800多字的《钱唐湖石记》刻石立于水闸旁边，交代后任如何灌田、沦井、通漕。摘录一段：

“钱唐湖事，刺史要知者四事，具列如左：钱唐湖一名上湖，周廻三十里，北有石函，南有笕。凡放水溉田，每减一寸，可溉十五余顷；每一复时，可溉五十余顷。先须别选公勤军吏二人，立于田次，与本所由田户，据顷亩，定日时，量尺寸，节限而放之。若岁旱百姓请水，须令经州陈状，刺史自便压帖，所由即日与水。若待状入司，符下县，县帖乡，乡差所由，动经旬日，虽得水，而旱田苗无所及也。大抵此州春多雨，秋多旱，若堤防如法，蓄泄及时，即濒湖千余顷田无凶年矣……”

这段文字大意为：有关钱唐湖的事，杭州刺史陈述如下四个要点：钱唐湖又名上湖，方圆三十里。北面有石函桥闸，南面有笕决湖。大凡放水灌溉田地时，湖面水位每降低一寸，可以灌溉十五顷有多；每一昼夜，可以灌溉五十多顷。灌田之前需要挑选两个公道勤勉的官差，站在农田和湖边，会同本地农户，根据农田的面积，约好放水的时间，算好放水的尺寸，限量放水。如果遭遇旱年，百姓请求放水，必须让他前往州衙递交状纸，刺史立即批给地界，当天放水。如果状纸交上州府所属的各个部门，州府的公文下达到县，县里再下达到各乡，乡里再派遣所属地界的官差执行，起码需要十来天时间，那时候即使放水，禾苗早已旱死了。杭州往往春季多雨，秋季干旱，如果堤防修筑得法，雨季时蓄水，旱季时放水浇田，那么钱唐湖附近的一千多顷农田就不会有荒年了……

农耕社会，种田可是头等大事。你不得不佩服白居易行事缜密，更显示出他爱民的拳拳之心。

白沙堤即白堤。早在白居易为杭州刺史之前，白沙堤就有了，此堤何时所筑已不可考，但白居易的《杭州春望》说得明白：

望海楼明照曙霞，护江堤白踏晴沙。

涛声夜入伍员庙，柳色春藏苏小家。

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

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

白居易在诗中自注：“孤山寺路(即白沙堤)在湖中，草绿时望如裙腰，旧志云不知所从始。”可见白沙堤确实在白居易为杭州刺史之前就有了，也证实了白沙堤不是他主持修筑的白公堤。

沧海桑田，那一条造福杭州百姓的白公堤由于城市地理的变迁，不知道何时湮灭，今天已无迹可寻。杭州人为感恩白居易这位好“市长”，有意无意地把白沙堤附会成了白公堤，简称为白堤，正好与苏堤相对应，始于何时也不可考。这是历代杭州人都乐于接受的“美丽误传”，并且肯定将永远延续下去。

写诗为杭州“卖薪女”不平

白居易在杭州作诗，风花雪月的很多，但也有反映底层百姓的生活。他写过一首诗《代卖薪女赠诸妓》，可能不太引人关注，他写的是一位“卖薪女”。薪，柴火，当时人们煮茶烧饭的主要燃料。“卖薪女”就是卖柴火的女人。诸妓，歌妓们。诗题意为，白居易代“卖薪女”写了这首诗送给歌妓们。

乱蓬为鬓布为巾，晓踏寒山自负薪。

一种钱塘江上女，著红骑马是何人?

这首诗的大意为，粗布头巾遮盖不住集市上卖柴火女人乱草一样的头发，她们每天清早都要去寒冷的山上背柴火下山去集市售卖。同样是生活在钱塘江畔的女人，为什么卖薪女如此辛苦，而你们（歌女们）却穿红戴绿、骑马坐轿，过着舒服富足的日子？

这首诗把卖薪女与歌女的生活作了鲜明的对比，表达了白居易对辛苦劳作的女性深切的同情。这一方面说明，白居易深入民间，对百姓生活有多方面的了解；另一方面也说明，富庶的杭州，仍然存在民生艰难，要不然，“负薪”（背柴）这种体力活儿也不会让女性去干。不过，歌女也有她们的辛酸。

绕郭荷花三十里

因南宋杨万里的许多赏荷诗，人们通常以为杭州荷花之盛在于南宋，其实唐代杭州荷花阵势完全不亚于宋代。白居易有一首诗《余杭形胜》记录了当时杭州荷花之盛：

《余杭形胜》

余杭形胜四方无，州傍青山县枕湖。

绕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树一千株。

梦儿亭古传名谢，教妓楼新道姓苏。

独有使君年太老，风光不称白髭须。

这首诗大意为，余杭（杭州，古诗中的余杭绝大多数指杭州，因杭州曾称余杭郡）优美的风景不是四周其他城市可以相比的，依山傍水（西湖）。这个季节，围绕三十里外城的有盛开的荷花，成千上万的松树拂去城市的尘埃。曾经，大诗人谢灵运把儿子送到杭州天竺寺来寄养，南朝名妓苏小小遗韵仍在。只是我这个州官年纪已经老了，花白的胡须与杭州美丽的风光不相称。

在这首诗里，我们要特别关注的是“绕郭荷花三十里”。《淳祐临安志》载：“古州城，隋杨素创，周回三十六里九十歩。”白居易取的是整数“三十里”。很明显，白居易这里写的不是西湖的场景，而是“绕郭”，也就是杭州的城外，即方圆三十里之外。杭州的城外水塘众多，适宜种荷得藕，很可能那时候种荷得藕是当地农业生产的一项重要内容，因此杭州藕粉的出名也就顺理成章了。在发展种植业的同时，顺便形成了“绕郭荷花三十里”的“观光农业”，可谓一举两得。

这是不是白居易倡导的呢？我们现在无法得知。但是，白居易这首诗《余杭形胜》写的是杭州的“形胜”，杭州的“形胜”有很多，为什么会把不是“著名景点”的“绕郭荷花三十里”特别点出来呢？有没有可能这样的“观光农业”是白居易倡导的？作为一州的最高长官，白居易首先考虑的是州民的温饱，就像修筑白堤，首先考虑的是农田灌溉。至于能一举两得或多得，那是他的智慧使然。

给杭州的“检讨书”

白居易晚年在洛阳写过两首诗：

《三年为刺史二首》

其一

三年为刺史，无政在人口。

唯向郡城中，题诗十余首。

惭非甘棠咏，岂有思人不？

其二

三年为刺史，饮冰复食蘖。

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

此抵有千金，无乃伤清白。

大意为，做了三年的刺史，没有什么政绩能让百姓称颂。只有走到郡城各地，作了十多首诗。非常惭愧这些并不是吟咏甘棠的诗句，难道没有想到人？做了三年的刺史，常喝冷水吃苦菜。只有向天竺山，取了两块石头留作纪念。此石在我心中抵得上千金，也恐怕伤了我的清誉。

白居易说“三年为刺史，无政在人口”，他太谦虚了，在任23个月，干了两件大事：重新浚治了唐大历年间杭州刺史李泌在钱塘门、涌金门一带开凿的六井，改善了市民的饮用水条件；修筑西湖湖堤并建水闸，增加湖水容量，解决了千顷农田的灌溉问题。这样的德政，怎么会“无政在人口”？历代杭州人民用“白堤”两个字表达了对白居易的崇敬！

不过，在白居易看来，这是他应该做的，本来为官一任就应该造福一方，没有啥可说的。倒是拿了两片石头，总觉得心有不安。

其实，白居易完全没有必要心有不安，他已经为这两片石头“买单”了。据《唐语林》载：“公（白居易）罢杭，俸钱多留官库，继守者公用不足，则假以复填。” 白居易把自己积攒下来的“工资”留给了杭州办“民生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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