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倍于苏堤,苏东坡在杭州未竟的超级工程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26-03-31 22:08   

01

世人皆知,苏东坡在杭州当市长期间,疏浚西湖,留下了泽被千年的苏堤,天下闻名的三潭印月。

但即便是老杭州,也极少有人知道,东坡先生在杭州市长任上,还规划了一个远超浚湖筑堤的超级工程——修建石门运河

02

《钱塘江沿岸图 》(局部)

(约)乾隆四十年至嘉庆十四年(1775–1809 )绘制

美国国会图书馆藏

想要解读这一工程,我们先得了解一个词——浮山之险。

浮山?你可能听都没听说过,但之江转塘人一定很熟悉。

没错,就是那个长深高速中间穿过,浙大一附院、西投银泰城南边的那座小山。就在山的西南边,还有一个同名的浮山社区,一条同名的浮山街。想必大家看了上图或许会疑问,这不就是城市中一座很平常的山嘛。险从何来?

03

借助下面的这张图,就能解释清楚了。

在南宋的时候,钱塘江杭州段,还是一个开口非常大的喇叭状,就是上图橙色线所示。对比中可以看出,跟现在弯扭细长的钱江,完全不一样。当时的海潮,可以从东海无遮挡直冲六和塔直至转塘。

《浙江全图 》(局部)(约) 1661至1686年间绘制

法国国家图书馆藏

而苏东坡任职杭州时的北宋,转塘的浮山就在钱塘江中,类似于江中岛。

浮山西边不远的狮子山,北宋时叫定山,是伸入钱江的江畔孤岛,正好跟浮山隔江对峙。吴越、北宋时期,春秋两季在此操练水军,八月十八则有观潮与水战表演。

熙宁六年(1073年)中秋,当时在杭州任通判(副市长)的苏轼陪同知州陈襄在定山附近的安济亭观潮、看水军演习,曾作诗五绝以记盛况,其二曰:

八月十五看潮五绝(其二)

[宋·苏轼]

万人鼓噪慑吴侬,犹似浮江老阿童;

欲识潮头高几许?越山浑在浪花中。

诗中的越山,就是定山,当时也叫浙山。

我们知道,钱塘江过了转塘,就是中上游的富春江、新安江了。在古代陆路交通极其不便的情况下,钱塘江是沟通多山的浙西、闽赣和徽州的水运要道。

然而,在北宋时期,钱塘江到了转塘一带,「江水浅滩」,只要等涨潮的时候,才能行船。

“臣昔通守此邦,今又忝郡寄,二十年间,亲见覆溺无数。自温、台、明、越往来者,皆由西兴径渡,不涉浮山之险,时有覆舟,然尚希少。自衢、睦、处、婺、宣、歙、饶、信及福建路八州往来者,皆出入龙山,沿溯此江。江水滩浅,必乘潮而行。潮自海门东来,势若雷霆,而浮山峙于江中,与鱼浦诸山相望,犬牙错入,以乱潮水,洄洑激射,其怒自倍,沙碛转移,状如鬼神,往往于渊潭中涌出陵阜十数里,旦夕之间,又复失去。虽舟师没人,不能前知其深浅,以故公私坐视覆溺,无如之何。老弱叫号,求救于湍沙之间,声未及终,已为潮水卷去,行路为之流涕而已。纵有勇悍敢往之人,又多是盗贼,利其财物,或因而挤之,能自全者,百无一二。性命之外,公私亡失,不知一岁凡几千万。”

——《苏轼·乞相度开石门河状》

问题来了。因为当时的钱塘江是大开口的喇叭状,潮水从东海而来,随着江面的不断收窄,潮水越来越猛,「势若雷霆」,而浮山峙于江中,「与鱼浦诸山相望,犬牙错入,以乱潮水」。汹涌的江潮冲击江中的浮山,和对面的鱼浦(今义桥钱塘江、富春江、浦阳江三江汇流处北岸)诸山,从而形成「状如鬼神」的超级乱流,以至湍急险恶,暗沙变幻,难辨深浅。结果就是,浮山一带经常翻船,死伤无数,老百姓苦不堪言。敢往勇悍之人,又多是盗贼,于是过往之人,或丢性命,或损财物,「能自全者,百无一二」。光每年公家和私人损失的财物,就「凡几千万」。

04

浮山之险造成的后果,并不只是常态性的人亡财损,而是由此造成的漕运受阻,以及由此引发的一系列恶果。

“而衢、睦等州,人众地狭,所产五谷,不足于食,岁常漕苏、秀米至桐庐,散入诸郡。钱塘亿万生齿,待上江薪炭而活,以浮山之险,覆溺留碍之,故此数州薪采常贵。又衢、婺、睦、歙等州及杭之富阳、新城二邑,公私所食盐,取足于杭、秀诸场,以浮山之险,覆溺留碍之,故官给脚钱甚厚,其所亡失与依托风水以侵盗者,不可胜数。此最其大者。其余公私利害,未可以一二遽数。”

——《苏轼·乞相度开石门河状》

苏轼在《乞相度开石门河状》中有详论。简单来说,当时福建、衢(州)、婺(金华)、睦(建德、淳安、桐庐)、歙(徽州)等州去杭州,这里是必经之地。衢、睦等州,人多地少,粮食不够,需要苏州、嘉兴平原一带的米。而这些地方多山,盛产薪碳,又可以供给杭嘉湖平原产粮区。同时,衢、婺、睦、歙等州及杭州的富阳、新登公私所食用的盐,也要靠东边沿海的杭州、嘉兴。浮山遇险,商旅恐惧,流通不畅,粮食、薪碳、食盐漕运受阻,从而导致物价贵、成本高、官府补贴多,官私财物大量损失,严重影响民生。

05

怎么办?《春渚纪闻‧回江之利》记载了一件事。元佑四年(1089),苏轼来杭州当市长的时候,水官侯临去信州(上饶)任职,经钱塘江西进时,「尝渡江败舟于浮山」,也就是在浮山翻了船。侯临是水利专家,正是有感于亲身历险经历,向苏轼献上了《回江之利》两套避开浮山之险的漕运规划。侯临规划了南、北两线方案。最终,苏轼采纳了南线,即石门河方案,上奏朝廷,也就是《乞相度开石门河状》。苏轼上奏的方案是——

“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或因斥卤弃地,凿为运河,引浙江及溪谷诸水,凡二十二里有奇,以达于江。又并江为岸,度潮水所向则用石,所不向则用竹,大凡八里有奇,以达于龙山之大慈浦。自大慈浦北折抵小岭下,凿岭六十五丈,以达于岭东之古河。因古河稍加浚治,东南行四里有奇,以达于今龙山之运河,以避浮山之险。”

——《苏轼·乞相度开石门河状》

简单地说就是从石门(今西湖区社井村附近)起始,沿山向东,引水东行,利用斥卤(盐碱)之地,新开一条河道。

因为新运河起始于石门,故称——石门河。

苏轼规划石门运河大致走向

杭州客根据史料画出了石门运河大致走向:从石门沿西山山脚向东延伸,经铜鉴湖至定山(今狮子山)北面,再沿杜家浦故道至大诸桥,最终抵达钱塘江一桥(六和塔附近)北侧,通过虎跑路涵洞,进入杭州城区运河系统龙山河。

石门河刚好避开了浮山。

吴越杭州水陆交通格局(来源:江南都城城市形态变迁研究 郑辰暐)

龙山河定型于吴越国时,主要是沟通钱塘江、西湖和杭州城内诸河的南段水道。以凤山水门为界,和北接的盐桥河(沙河/中河前身)一道,利用龙山闸+浙江闸,以控潮防淤,调节水位,兼具防洪、排涝、灌溉功能。北宋时期,衢、婺、睦等州的官粮、盐、丝织品经此入城。海舶由龙山闸入河,直达城南集市。由此,沙河塘(中山南路、南宋御街)一带成「灯火相接,繁盛之地」,苏轼曾有「灯火沙河夜夜春」以记其盛。

06

修建这样一条运河,需要多少钱?

苏轼的预算是:“用度钱十五万贯,用捍江兵及诸郡厢军三千人,二年而成。”

——《苏轼·乞相度开石门河状》

钱15万贯,兵3000人,工期两年。什么概念?苏轼疏浚西湖时,挖葑泥、清湖、筑(苏)堤、修桥、造三塔等,总花费是34000贯,工期是半年。

也就是说,石门河工程的预算,大概相当于4.4个疏浚西湖。在当时的杭州,绝对算得上是超级工程了。

07

《咸淳临安志·浙江图》

苏轼是元祐六年二月上的《乞相度开石门河状》。这份奏疏雄辩有力,言辞恳切,加上当时主政的是对苏东坡极为爱重的高太皇太后,所以朝廷很快就批准了奏请。然而,就在当月(二月二十八日),高太后一道圣旨,将其召回京城,升任翰林院承旨(翰林院长官,皇帝近臣)。

苏轼离任后,继任者为林希,「有谀者言今凿龙山姥岭,正犯太守身,因寝其议」。林希听信谗言,认为凿开龙山姥岭,对作为太守的他不吉,所以将工程搁置。此后,加上朝廷人事变动,新旧党争,石门河最终也没有动工。由此,石门河也成为苏轼,这位杭州历史上著名的市长,千年未竟的遗愿!

乞相度开石门河状

[宋·苏轼]

元祐六年三月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苏轼状奏。

右臣谨按《史记》,秦始皇三十六年,东游至钱塘,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以秦之威,穷四海之力,徇其意,所欲出赭山、桥海无难,而独畏浙江水波之险,不敢径渡。以此知钱塘江天下之险,无出其右者。

臣昔通守此邦,今又忝郡寄,二十年间,亲见覆溺无数。自温、台、明、越往来者,皆由西兴径渡,不涉浮山之险,时有覆舟,然尚希少。自衢、睦、处、婺、宣、歙、饶、信及福建路八州往来者,皆出入龙山,沿溯此江。江水滩浅,必乘潮而行。潮自海门东来,势若雷霆,而浮山峙于江中,与鱼浦诸山相望,犬牙错入,以乱潮水,洄洑激射,其怒自倍,沙碛转移,状如鬼神,往往于渊潭中涌出陵阜十数里,旦夕之间,又复失去。虽舟师没人,不能前知其深浅,以故公私坐视覆溺,无如之何。老弱叫号,求救于湍沙之间,声未及终,已为潮水卷去,行路为之流涕而已。纵有勇悍敢往之人,又多是盗贼,利其财物,或因而挤之,能自全者,百无一二。性命之外,公私亡失,不知一岁凡几千万。

而衢、睦等州,人众地狭,所产五谷,不足于食,岁常漕苏、秀米至桐庐,散入诸郡。钱塘亿万生齿,待上江薪炭而活,以浮山之险,覆溺留碍之,故此数州薪采常贵。又衢、婺、睦、歙等州及杭之富阳、新城二邑,公私所食盐,取足于杭、秀诸场,以浮山之险,覆溺留碍之,故官给脚钱甚厚,其所亡失与依托风水以侵盗者,不可胜数。此最其大者。其余公私利害,未可以一二遽数。

臣伏见宣德郎、前权知信州军州事侯临,因葬所生母于杭州之南荡,往来江滨,相视地形,访闻父老,参之舟人,反复讲求,具得其实。建议: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或因斥卤弃地,凿为运河,引浙江及溪谷诸水,凡二十二里有奇,以达于江。又并江为岸,度潮水所向则用石,所不向则用竹,大凡八里有奇,以达于龙山之大慈浦。自大慈浦北折抵小岭下,凿岭六十五丈,以达于岭东之古河。因古河稍加浚治,东南行四里有奇,以达于今龙山之运河,以避浮山之险。用度钱十五万贯,用捍江兵及诸郡厢军三千人,二年而成。

臣与前转运使叶温叟、转运判官张璹,躬往按视,皆如临言。凡福建、两浙士民,闻臣与临欲奏开此河,万口同声,以为莫大无穷之利。臣纵欲不言,已为众论所迫,势不得默已。

臣闻之父老,章献皇后临朝日,以江水有皇天荡之险,内出钱数十万贯,筑长芦,起僧舍,以拯溺者。又见先帝以长淮之险,赐钱十万贯、米十万石,起夫九万二千人,以开龟山河。今浮山之险,非特长芦、龟山之比,而二圣仁慈,视民如伤,必将捐十五万缗以平此积险也。

谨昧死上临所陈开石门河利害事状一本,及臣所差观察推官董华用临之说,约度功料,及合用钱物料状一本,并地图一面。伏乞降付三省看详,或召临赴省,面加质问,仍乞下本路监司,或更特差官同共相视。若臣与临言不妄,乞自朝廷擘画,支赐钱物施行。

臣观古今之事,非知之难,言之亦易,难在成之而已。临之才干,众所共知,臣谓此河非临不成。伏望圣慈,特赐访问左右近臣,必有知临者,乞专差临监督此役。不惟救活无穷之性命,完惜不赀之财物,又使数州薪米流通,田野市井,咏歌圣泽,子孙不忘。臣不胜大愿。

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贴黄一

石门新河若出定山之南,则地皆斥卤,不坏民田。又自新河以北,潮水不到,灌以河水,皆可化为良田。然近江土薄,万一数十年后,江水转移,河不坚久。若自石门并山而东,出定山之北,则地坚土厚,久远无虞。然度坏民田五六千亩,又失所谓良田之利。体问民田之良者,不过亩二千,以钱偿之,亦万余缗而已。此二者,更乞令监司及所差官详议其利害。

贴黄二

董华所料,只是约度大数,若蒙朝廷相度,可以施行,更乞别差官入细计料。

贴黄三

今建此议,不知者必有二难。其一,不过谓浙江浮山之险,经历古今贤哲多矣,若可平治,必不至今日。如此乃巷议臆度,不足取信。只如龟山新河,易长淮为安流,今日吕梁之险,近闻亦已平治,岂可谓古人偶未经意,便谓今人不可复作。

其一,不过谓并江作岸,为潮水所冲啮,必不能经久。今浙江石岸,亦有成规。自古本用木岸,转运使张夏始易以石。自龙山以东,江水溢深,石岸立于涨沙之上,又潮头为西陵石矶所射,正战于岸下,而四五十年隐然不动,虽时有缺坏,随即修完,人不告劳,官无所费。今自大慈浦以西,江水皆露出石脚,而潮头自龙山转向西南,则岸之易成而难坏,非张夏所建东堤之比也。

作者:杭州客 (李永生 )

▼相关阅读▼

张岱:千古杭州“导游”第一人

转塘狮子山,曾是钱塘名山

自意本杭人——苏轼与杭州的千年遇见

海宁有海吗

(原标题:4.4倍于苏堤,苏东坡在杭州未竟的超级工程)
来源:地产杭州客(ID:dichanke888)  作者:杭州客(李永生)   编辑:郭卫
返回
杭州网·杭州新闻门户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