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林訪碑録校注(代序)
---郑嘉励
壹
“三面湖山一面城”的杭州,是中國山水園林城市的典範。千百年來,文人墨客來遊,寺院開龕造像,官府或民間的營建活動,在環湖諸山留下眾多摩崖題刻。早在清代,這就是金石學家刻意搜討的文物,丁敬《武林金石記》、黄易《武林訪碑録》、阮元《兩浙金石志》對杭州金石碑刻的著録、考訂,至今存世。
三書體例各異,丁敬《武林金石記》以“御書題刻”“學宫碑刻”“武林金刻”“摩崖”等類别編排,黄易《武林訪碑録》以名勝的區域空間編排。阮元《兩浙金石志》純以年代先後編排,體例更嚴謹,缺點是打散了同一區域内的文物,難以窺見吴山或飛來峰石刻的全貌,尤其是他恪守“厚古薄今,貴遠賤近”的原則,只著録宋元以前古刻,收録杭州摩崖碑刻的數量反而少於黄易《武林訪碑録》。但毫無疑問,三書保存的材料,是今日調查西湖古代石刻的基礎。用奚珣强的話來説,他在環湖諸山的訪石事業,一切都站在清代金石學家的巨人肩膀之上。
很早以前,我就讀過阮元《兩浙金石志》和丁敬《武林金石記》,以為清人著録、研究摩崖石刻的範式高度成熟,現代人難以在知識和議題上有所突破,遂知難而退,從未想過到環湖諸山去實地踏訪。但奚珣强不同,近十年來,他以清人著述為嚮導,按圖索驥,在山中逐一尋訪、核查古刻。對田野文物而言,讀書與實地調查雙管齊下,不可偏廢,事實證明奚珣强的路徑選擇是正確的。
黄易《武林訪碑録》雖為未完成的稿本,畢竟曾鼓勵並指引奚珣强走上訪石之路。他對《武林訪碑録》有感情,用功也深,擬點校整理並出版《武林訪碑録》,付梓之前,囑我在書前寫幾句話。關於黄易的生平和學術成就,近年學界討論頗多,我不準備説這些。我以為值得説的,是奚珣强在山中的尋訪和探索,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超越清代金石學家的研究範式,以及如何加深我們對西湖景觀生成的認知。
贰

據地方志記載,近代大學者章太炎墓在西子湖畔的“荔枝峰”。1981年,在南屏山下重建章太炎墓時,有人質疑選錯了地方,因為人們已不知荔枝峰的具體所指,只説是在南屏山下。2018年,為尋找北宋蔡襄南屏山題名,奚珣强多次從浄慈寺或太子灣公園附近上山,在章太炎墓後方的榛莽深處,偶然發現阮元所題“荔峰”石刻。不經意間,被歷史遺忘已久的荔枝峰(荔峰)重返人們的視野。
過去我們不明白,章太炎墓明明在南屏山下,為何偏要寫作荔枝峰。據此發現,才知道在南屏山與九曜山之間,有個鼓出的小山峰,古人名其曰“荔峰”——遠遠望去,圓鼓的山峰,果然有如一顆飽滿的南國荔枝。此事雖小,卻可知明清以來隨著西湖景觀的深度開發,古人將環湖諸山分得很細緻,幾乎每一座相對獨立的山峰,都有專屬的雅名,古人為西湖造景的良苦用心,由此可見一斑。
在南屏山上,奚珣强還重新發現了從北宋康定元年(1040)到元祐五年(1090)杭州或兩浙路的官員司馬池、張若谷、鄭戩、張從革、蘇温雅、蘇舜欽等人的題名。這些題名多見於《兩浙金石志》,但隨著近現代的道路改變或山體被圈入某些單位機構内,“絶跡”已久。此番重現人間,可知在今浄慈寺和興教寺一帶,隨著北宋士大夫在州衙郡圃或城郊營建公共景觀風氣的興起,早在北宋中期南屏山已是杭州地方官員心儀的熱門景點。
更大的收穫,是奚珣强在南屏山半山腰找到了一處湮没已久的遺址。一塊不足一百平方米的山間平地,由於人跡罕至,被野豬叼來的樹枝壘得層層疊疊,在遍布野豬脚印的野地上,油麻藤、雜樹和荆棘纏繞,仿佛置身於熱帶雨林。奚珣强攀著石壁,找到岩壁上的文字,後經魏祝挺考證,確證為望湖亭遺址,即乾隆皇帝喜愛的“江南四大名園”之一——小有天園之最高處。小有天園曾是南山最佳的觀湖勝地,而今淪為“野豬林”,是奚珣强的尋找讓“南山最勝處”重現人間。

類似事例甚多,不妨再舉一例。西湖北山的黄龍洞景區,乾隆皇帝六下杭州,曾經五度到訪無門洞,乾隆和當今學者都認為景區内的無門洞就是黄龍洞。但奚珣强在景區的圍牆之外,即護國仁王寺遺址東南半山腰的山洞口,發現明洪武十年(1377)“靈濟侯黄龍王”題記,附近還有南宋淳祐十二年(1252)吴璞、吴琳的紀遊題記,綜合文獻考察,該洞為南宋丞相鄭清之祈雨所在的龍洞,朝廷在洞前建起護國龍祠,封龍王為“靈濟侯”——這才是真正的黄龍洞,而後人誤以為無門洞即黄龍洞,並將宋明時期真正的黄龍洞割置於景區圍牆以外。
歷史的滄海桑田,讓昔日的繁勝之處淪為僻境,奚珣强不辭辛勞,走進人跡罕至的野山,時有新的發現。環湖諸山,多有異名。例如秦望山,一説在鳳凰山南,一説在月輪山南;西湖邊有三座“蓮華峰”;叫“棋盤山”的,至少也有兩座。清人記載同一款摩崖題刻,或説在大麥嶺,或説在鳳凰山,莫衷一是,甚至張冠李戴,把將臺山下的南觀音洞題記搬到靈隱寺前的飛來峰。此種差錯,不知凡幾。奚珣强拿著清代金石書,踏遍青山,核實地名沿革,查尋石刻的確切位置。如果缺乏實地踏訪的工夫,真會被古人帶入雲霧亂峰之中。
叁

如果單憑一股韌勁,而不能妥善借助現代工具,創新方法,可能也無法取得理想的成績。西湖摩崖多數鐫刻於石灰岩上,因為風化和雨水溶蝕而字跡漫漶,許多題刻幾乎無法識讀。奚珣强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在杭州的文物愛好者中傳為美談。
烟霞洞造像開鑿于天然溶洞内,羅漢造像多有功德主的題記,然字跡漫漶,加上洞内光線昏暗,阮元《兩浙金石志》只著録了洞口的“吴越吴延爽造羅漢記”,並加按語曰:“諸像皆有題字,磨滅不全。惟全此三行,側面向裡,須秉燭方見也。”即便是位於洞口的題記,也需要借助燭光才能辨認,至於洞内題記,其釋讀之難,可想而知。近現代學者調查烟霞洞,多知有造像記,卻放棄了釋讀的嘗試。其實,在强光手電筒補側光的條件下,輔以捶拓手段,多數題記仍可辨認。這種利用强光手電筒補光的“讀碑法”,正是奚珣强在長期實踐中摸索出來的“土法”。浙江省博物館黎毓馨先生利用此種方法,釋讀出洞内羅漢的殘存題記,尤其是發現了第十七尊羅漢的“慶友尊者”題記,從而確證開鑿於吴越廣順三年(953)的烟霞洞羅漢造像,是我國現存最早的十八羅漢造像實例。7 世紀中葉玄奘譯出《法住記》後,十六羅漢信仰風靡海内。據《法住記》載,釋迦在涅槃之前託付十六位弟子,不入輪回,住世傳法,作為當世信眾應當追隨的導師。吴越國後期,在十六羅漢的基礎上,增加了《法住記》的作者慶友尊者和另一位不具名羅漢,創造出十八羅漢的組合。
九曜山“一鋪七尊”的彌勒造像位於赤山埠到四眼井的山路旁,固然不算交通要道,這些年想必也有許多路人見過,由於年代和性質不明,並未引起學術界和西湖風景區的重視。直到奚珣强在造像對面辨識出一龕“彌勒上生經刻”的殘存文字,才知道確切的造像題材,更在附近崖壁上發現“香嚴界”三字題記,又知是吴越國王錢弘俶為永明延壽大師所建香嚴院的造像。
據南宋宗曉《樂邦文類》載:“師諱延壽。……晚詔住永明寺,徒眾常二千,日課一百八事。學者參問,指心為宗,以悟為决。日暮往别峰行道念佛,旁人聞山中螺貝天樂之聲。忠懿王歎曰:‘自古求西方者,未有如此之切也。’遂為立西方香嚴殿,以成師志。”延壽大師晚年住持永明禪寺(即今浄慈寺),每日傍晚,從浄慈寺出發,到另外的山峰念佛,吴越國王感其虔誠,特意為其建香嚴院。隨著“香嚴界”題記的發現和香嚴院遺址的確認,九曜山造像作為永明延壽大師的聖跡得以確證。
我如此輕描淡寫,似乎一切得來全不費工夫。實則不然。當我第一次來到九曜山造像所在的那片廣闊的岩壁,朋友指出“香嚴界”題記,即使近在眼前,我仍然需要張大眼睛,仔細辨識方可確認。而在題記未曾發現之前,奚珣强想必是在毫無目標卻又充滿堅定信念的狀況下,逐幀、逐寸地爬梳著岩壁,終於在汪洋大海中打撈出這箇小小的印記,其難度絶不亞於 1958 年臺北故宫博物院李霖燦先生在范寬《溪山行旅圖》右下角樹葉叢中發現“范寬”名款。明清書畫收藏家著録《溪山行旅圖》時從未提及畫家名款,只是依據史料和董其昌題跋推測其作者為范寬。但冥冥之中,李霖燦竟然在畫的隱秘之處發現畫家簽名。“忽然一道光線射過來,在那一群行旅人物之後,夾在樹木之間,范寬二字的名款赫然呈現。”在回憶録中,李霖燦將神奇的發現瞬間定格成永恒。在同樣的閃光時刻,我相信奚珣强一定有過類似的體驗。
奚珣强似乎有特異技能,普通人眼中不著一字的岩壁,他卻能釋讀出文字來。西湖邊的寶石山造像,保存狀況和藝術價值並不算好,但對寶石山附近的居民而言,可算是朝夕面對的老朋友。最近,奚珣强在第7號龕的佛足龕中辨識出“大宋至道三年”款的發願題記,這是寶石山造像中最早的紀年作品,也是國内存世最早的佛足龕之一,新發現又為舊造像注入了全新的學術價值。
肆

從2013年至今,奚珣强跋涉於西湖群山和古洞之間,蟲叮蚊咬,摔跤磕傷,都是家常便飯。别人以為的險境他毫不畏懼,别人以為的辛苦他樂在其中,他把環湖諸山近50平方公里的山林變成巨大的“考古工地”。這種内驅動力來源於他對西湖山水和石刻文物的熱愛。
靈隱前、天竺後的飛來峰是杭州城郊最著名的佛教聖地和風景名勝,為唐宋士大夫必到之所,白居易關於天竺、靈隱、冷泉溪的詩文,離杭時采天竺石返回洛陽以示對江南風物的喜愛,俱為千古佳話。據阮元《兩浙金石志》載,杭州年代最早的摩崖題刻唐天寶六載(747)的“源少良題名”和白居易的僚屬、畫家蕭悦題名,均在靈竺。但自清代以降,實物不知所蹤,阮元認為已於乾隆庚子(1780)為某太守所毁。但奚珣强不輕信阮元的説法,在飛來峰尋找源少良題刻,竟成為他多年訪石的第一目標。
2021年12月13日,在無數次的無功而返,幾乎要放棄的時候,奚珣强終於在神尼塔遺址下方發現源少良題名。該題刻曾遭北宋景德三年(1006)張文昌等題名覆刻;南宋紹興十五年(1145)遭“梅違、黄安仁同遊”第二次覆刻;元至正四年(1344)又遭“瓔珞泉,沙門行之”三度覆刻。杭州迄今最早的摩崖題刻,命運多舛,只殘存極個别漫漶的字跡,經過精心釋讀和復原研究,奚珣强確證這就是前人認為早已滅失的源少良題名。奚珣强認為自己在西湖跋山涉水主要就是為了尋找源少良,一旦圓夢,竟然生起夙願得償後的空虚感。酒過三巡,當他念及西湖訪石從此將失去内驅動力,竟至於痛哭流涕。
此前,奚珣强已在天竺寺後山為緑苔覆蓋的石壁上重新發現了“蕭悦題名”,這同樣是阮元、六舟等人遍尋不得的題刻。白居易刺杭期間,對西湖山水一往情深,但白居易並未在湖山留下鴻爪。而其僚屬蕭悦題名的發現,也是白居易刺杭的見證。據奚珣强回憶,那一天下午,當“蕭悦”重現人間,他獨坐山上,聽不見靈隱、天竺寺的梵唄聲,也不知今夕是何年,仿佛近旁的磊磊天竺石就是白居易所鍾情的那一片,雜草間生長的野箬竹就是蕭悦所描繪的那幾株,千年來未改模樣,只等待著有心人的重遇。他一直待到天黑,然後踏著月光回家,把自己灌醉。在那一刻,奚珣强與白居易、蕭悦合體,同為西湖山水的癡情人。
我曾經以為,關於杭州的山,奚珣强只是比我爬得多、走得遠,關於西湖的石刻,他只是比我更執著、更用心而已。而當我與他一同走過龍井和轉塘風水洞,才知道他讀書也比我多、比我細緻。在龍井,我們考察過乾隆皇帝的題記,他説在龍井的景觀生成史上,乾隆的貢獻絶不在蘇軾和辯才之下,過去的龍井、楊梅嶺、翁家山人靠打獵、種地瓜維持生計,翁家山人還以打三合土為副業,如今的龍井,只靠茶葉和旅遊就名滿天下,能不感謝乾隆嗎?在轉塘定山風水洞,他説唐宋時期的風水洞地處錢塘江畔,位於杭州往返嚴州、婺州和新安的交通要道上,更有慈嚴院和地下溶洞可以探勝尋幽,故多唐宋題刻,宋代以後隨著錢塘江改道,湖埠地區才告冷落。只要與西湖古跡和摩崖石刻有關,《兩浙金石志》《武林訪碑録》等基本書目自然不在話下,即便冷門如《龍井見聞録》《定鄉小識》者,他都逐一研讀,並根據古書的指引,到現場踏勘、核查。我曾戲言“讀書而不行路則殆,行路而不讀書則罔”,奚珣强是把讀書和行路結合得最好的訪石者,重新發現唐源少良題名就是明證。
熱愛、行動、讀書、鑽研,加上堅韌的毅力和敏鋭的問題意識,成就了奚珣强西湖訪石的傳奇。如果説《武林訪碑録》的作者黄易是清乾隆年間杭州最重要的金石學者,那麼,奚珣强就是當今杭州最重要的訪石者—在不知不覺間,他拓展了金石學的方法和議題的邊界,啟發了人們觀看西湖山水的方式,在他的示範下,“碎片化”的摩崖石刻有望成為一種具有内在邏輯聯繫的整體性史料,在杭州城市史和西湖景觀生成史的研究中發揮更大作用。
伍

我長期供職於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由於文物考古事業屬地管理的性質,杭州的文物工作一般由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來承擔。多年來,我只在杭州以外的地區從事田野考古工作,對杭州的文物古跡並不熟悉。我讀過《兩浙金石志》《武林金石記》以及《武林坊巷志》等書,但讀書和實地考察是兩碼事,前者是知識,後者是體驗。我在杭州工作,始終生活在這座城市,卻長期對杭州並無家鄉和文化的認同,我寫文章所謂“吾鄉”都指玉環,從未將杭州視為自己的家鄉。
2021年初,我認識了奚珣强。在雙休日、節假日,他帶領我走遍環湖諸山,有名的山,無名的山,只要有摩崖題刻、石窟造像分布的山,通通走一遍,春天走,冬天走,晴天走,雨天走。我享受這種狀態,走向湖山深處,正是把讀書和生活體驗融會貫通的路徑。
我們領略過陰晴雨雪的西湖風光,見識了春夏秋冬的山水風情。在寶石山的“天開圖畫”摩崖石刻前,我們俯瞰西湖,眼前的美景真如天開圖畫一般,令人感動到無法言語。不覺間,我建立起了對杭州的文化認同,開始把杭州視為家鄉。這種情感的建立,讀再多的杭州通史和金石志都没有用,它來自於我和環湖諸山的親密接觸。
法國童話《小王子》不就講這個故事嗎?那朵玫瑰花與我有什麼關係?因為我陪伴它,關心它,呵護它,才與玫瑰花建立起真正的關聯,否則它只是書本中乾燥的花朵。杭州古代摩崖石刻與我有什麼關係?因為我在不同季節拜訪它、記録它、研究它,為它付出情感,石刻才與我的生命建立起真正的關聯,否則它只是金石書中冰冷的文字。
我想,這正是奚珣强訪石尚待揭示的另外一層的社會意義。林林總總的西湖摩崖石刻,未必都有很高的學術價值,如我在前文所述,寶石山造像的保存狀況和藝術價值都不算佳,但我們的研究和解讀,對寶石山附近的居民和每天到寶石山上看日出、鍛煉身體或觀光的民眾而言,對他們理解、體驗城市歷史和環湖諸山卻具有潛在的情感、趣味和思想價值—畢竟知識和學術是少數精英的事,而體驗和生活是人民的事。從這個意義上説,摩崖石刻是手段,西湖山水才是目的。
内容简介:

《武林访碑录》是清代金石学家黄易(1744—1802)对杭州地区碑刻摩崖的实地调查记录。他以杭州名胜为线索,逐一著录所见碑刻的形制、位置、文字内容及存佚情况,保存了大量今日已湮没无闻的珍贵石刻信息。
本书为《武林访碑录》的首个校注本。校注者在精校原文的基础上,新增大量注释,疏通原书中的生僻人名、地名、典故,并结合十余年田野考察成果,对碑刻的现存状况进行补充说明。书中还附有“碑图抄录”“榜题及题字”等部分,并影印底本书影以资对照。
读者既可借此书回望清代金石学的学术高度,亦可作为今日探访西湖摩崖的实地指南。
校注者简介:

奚珣强,摩崖石刻研究者,2024年全国“最美文物安全守护人”,杭州至微堂联合创始人。

陈洁,杭州至微堂联合创始人,长期从事石刻拓片制作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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