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的士“嘎”的一声在玉古路边距离青芝坞入口不远处停了下来。我付好车钱,打开车门,抬头便看见有一尊女子塑像,立在前面的小广场上。我心中生出纳闷,青芝坞我经常过来喝酒,怎么以前从来都没注意到这里有尊塑像啊?这是谁的塑像?心里起了好奇,脚下便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向着小广场走去。这不看则罢,一看我惊喜得差点叫了起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这塑像的主人,正是我此行要寻觅的人——南宋著名女诗人朱淑真。我喜出望外,心里连称“缘分”“巧极”。在我最想见到她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出现了。虽然只是一尊塑像,但对我来说,已然是一个天大的意外收获了。
与苏曼殊一样,在历史上,朱淑真是一个“非主流”人物,因而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今天,她都未得到应有的重视和尊崇。她一直被冷落,乃至几乎被遗忘。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留下了约370首诗词(诗集《断肠集》340首、词集《断肠词》约30首),没有留下哪怕一丁点儿的生命印迹。就连她的墓茔也无处可寻。她似乎从来就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她将自己的生命秘密整个儿地藏进了自己的诗词中,藏得很深很深,凝成寂寞的琥珀。但在南宋初年,她却真切地、生动地在青芝坞生活过。800余年过去,她化为了青芝坞的花草树木、奇石秀水。我来青芝坞,就是为了寻觅她遗落在历史深处的芳踪,感受她飘荡在青芝坞的如兰气息。

↑朱淑真 出自《吴友如画宝》
朱淑真(约1135~约1180),号幽栖居士,是我国宋代一位才华堪与李清照比肩的“红艳诗人”,时谓“赵宋词女,李朱名家”。
朱淑真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一个迷一样的存在——
生活年代不详:有说她生于北宋末年、卒于南宋初年的,有说她生活于南宋时期的。
籍贯不详:有说是浙江海宁的,有说是浙江钱塘(今杭州)的,也有说是安徽歙州(今歙县)的,还有说是安徽怀宁的。
出身不详:有说她生于贫民之家,有说她生于仕宦家庭。
婚姻不详:有说她嫁的是一个目不识丁、粗俗暴躁的屠夫,有说她嫁的是一个嫖赌逍遥、品行不端的低级官吏,有说她嫁的是一个“重利轻别离”的商人,也有明确说她的丈夫是权户部侍郎卒封新安郡开国侯汪纲的;有说她只嫁过一个丈夫,也有说她再婚过的;有说她婚内出轨的,有说她是与丈夫决裂后再开始新恋情的。
死因不详:有说她因与丈夫志趣不相投,感情破裂,丈夫把她弃置在深闺大院之中,重度抑郁而亡的,有说她是投河自尽的,也有说她是在尼姑庵了却残生的。死时年龄不详,有说她30几岁夭亡的,有说她43岁而殁的。诗词被谁所毁不详,有说是她丈夫烧掉的,有说是她父母烧掉的。葬地不详:有说她葬于杭州青芝坞的,有说她的墓地在海宁的……
关于朱淑真的种种传闻,多属附会演绎,无确凿史料稽考。要准确地勾画她的人生轨迹,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好在她留下了《断肠诗集》和《断肠词》共约370首劫后余篇,以及时人对她的书画作品片言只语的月旦,庶几可供我们于重重的历史迷雾之中,找出蛛丝马迹,梳理出她大致的情感轨迹和人生轨迹。诚然,由于文学的虚构性,我们不能将作品中的诗人与生活中的诗人画上等号。作品中的虚构,使得朱淑真的人生真相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但在史料高度阙如的情况下,依据作品还原作者,尽管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却也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拨开笼罩在朱淑真身上的重重迷雾,我们可以大致描绘一下她的人生轨迹:
朱淑真出生在海宁一个仕宦之家,从小受到过良好的教育,幼年随父徙居为官之地浙西。她是一个典型的美女加才女,貌出众、善书画、通音律、工诗词。及笄之年由父母作主,嫁给了钱塘小官员汪纲。她曾随丈夫外出为宦数年,后回到杭州,一直生活在青芝坞。她起初也曾对丈夫寄予过希望,但后来两人感情破裂,朱淑真遭到变相的遗弃,对美满婚姻的憧憬化为泡影。极度孤寂、苦闷的她出现了婚外情,并将自己的情感真实、大胆地呈现在诗词中。四起的流言蜚语,父母的不理解,加上坚决要求与丈夫离婚而不得,使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而这时她倾心相爱的人却背叛了她的感情,绝望的她投西湖自尽。死后她的遗体连同诗稿,被备感耻辱的父母一起焚烧,诗稿被她的崇拜者抢救出不到十分之一。

一生抑郁的朱淑真,是一个奇女子、烈女子,也是一个孤身奋战、红颜薄命的弱女子。她性格率直,真情似火,敢爱敢恨,藐视礼教,敢于挑战男权,勇于冲破封建藩篱,大胆追求真爱、寻觅知音,感情深切又露骨,行为与诗词都惊世骇俗。她在诗歌《自责》中,以愤懑的口吻,对男权社会进行了猛烈的抨击:“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磨穿铁砚非吾事,绣折金针却有功。”在诗歌《黄花》中,她热切呼唤女性人格的独立,抒发了誓不与世俗礼教同流合污的高洁情怀和铮铮傲骨,喊出了那个时代的女性最强音:“土花能白又能红,晚节犹能爱此工。宁可抱香枝头老,不随黄叶舞秋风。”她不甘心做逆来顺受的爱情奴才,当她感到无法再与丈夫一起生活下去时,就决绝地选择与丈夫分道扬镳:“从今莫把仇人靠,千言相思一撇消”(《下楼来》)。她大胆地追求自已的幸福,爱上了一个宋玉般的男子,孰料却最终被辜负,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风倍凄凉月倍明,人间占得十分清。可怜宋玉多才子,只为多情苦怆情”(《对秋有感》)。
朱淑真的爱情诗词,真挚、坦诚、大胆、热烈,直言不讳。“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元夜》);“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清平乐》);“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生查子》)……在那样一个理学一统天下的时代,这样的诗歌,无疑不知会惊落多少封建卫道士们的眼球。对自己爱上的人,朱淑真是倾注了自己全部生命的:“斜风细雨作春寒。对尊前,忆前欢……展转衾裯空懊恼,天易见,见伊难”(《江城子》);“春光虽好多风雨,恩爱方深奈别离……莺莺燕燕休相笑,试与单栖各自知”(《春恨》)。那是一种爱恨交加,那是一种魂牵梦萦:“有蝶传魂梦,无鸿寄别离”(《春睡》);“益悔风流多不足,须知恩爱是愁根”(《秋夜牵情》);“欲寄相思满纸愁,鱼沉雁杳又还休。分明此去无多地,如在天涯无尽头。不忍看”(《寄情》)。然而,自古男子多薄幸,最是真情留不住,“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生查子》)。春风陡转秋飔,凋落一地破碎的玻璃心:“待封一罨伤心泪,寄与南楼薄幸人”(《初夏》)。
朱淑真死后,临安王唐佐为之立传(今散佚),宛陵魏仲恭(宰相魏良臣的次子)感叹朱淑真“颜色如花命如叶”,将其残作辑录为《断肠集》十卷出版,并为之作序,刊布于世。不久钱塘郑元佐为之作注,并增辑后集七卷。除诗集《断肠诗》外,朱淑真尚有词集《断肠词》一卷行世。

朱淑真的诗词,在当时虽然没有达到“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的地步,但亦流传甚广:“旅邸中好事者往往传诵朱淑真词,每窃听之,清新婉丽,蓄思含情,能道人意中事,岂泛泛者所能及,未尝不一唱三叹也”(魏仲恭《<断肠集>序》)。她与李清照一起,被人们誉为“词坛双璧”。二人同为女性作家,具有同样的才情、同样的叛逆性格和同样优渥的生活条件,然而,由于两人的生命形态迥然不同,其呈现的艺术风格也迥然不同:李词含蓄隽永,朱词大胆直露;李词洋溢着一种幸福感,朱词满目悲哀、苦痛;李词萦怀着丈夫,朱词自言自语;李词明亮艳丽,朱词幽深凄苦;李词意象典雅优美,朱词意象孤寒残冷;李词积极乐观,朱词柔弱消极;李词有男儿气概,朱词纯女性心怀……
尽管如此,朱淑真诗词却也自有其独特的价值。第一是人性价值。她的诗词敢于挑战封建礼教,描写大胆而香艳,真实地抒发了女性的心声,展示了在封建礼教的重重压迫和摧残下的人性光华。第二是文化价值。她的诗词记录了宋代节日、饮食、服饰等众多方面的风俗,展示了宋朝社会风貌和仕女们的生活状况,以及节日文化、酒文化和服饰文化等。其三是艺术价值。她从独特的女性视角,展示女性细腻而狭深的心灵空间,反映了宋代仕女群体的生活和感情状况,清新婉丽,情真意切,深得晚唐五代遗韵,被后人称为“红艳诗人”。

杭州青芝坞是朱淑真一生的主要居住地,也是她的埋骨之所。她人生的悲喜剧,就是在这样一个风帘翠幕的大舞台上演的——
这里,留下了她一生爱情的悲与喜。和那个时代千千万万个普通女子一样,她最初对丈夫也是有过爱与柔情,有过幻想与期待的:
“从宦东西不自由,亲帏千里泪长流。已无鸿雁传家信,更被杜鹃追客愁。月落鸟歌空美景,花光柳影漫盈眸;高楼惆怅凭栏久,心逐白云南向浮”(《春日书怀》);
“岁暮天涯客异乡,扁舟今又渡潇湘。颦眉独坐水窗下,泪滴罗衣暗断肠”(《舟行即事》),这两首诗就写出了她对为宦在外、辗转奔波的丈夫,充满无限的怜惜与想思。
相传朱淑真曾作一“圈儿词”寄给她丈夫,信上无字,尽是圈圈点点,她丈夫起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来看见夹在书页中的一幅蝇头小楷《相思词》,顿时明白了过来:“相思欲寄无从寄,画个圈儿替。话在圈儿外,心在圈儿里。单圈儿是我,双圈儿是你。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月缺了会圆,月圆了会缺。整圆儿是团圆,半圈儿是别离。我密密加圈,你须密密知我意。还有数不尽的相思情,我一路圈儿圈到底。”看过书信,她丈夫第二天一大早便雇船回到了朱淑真身旁。
然而,朱淑真与丈夫这样相亲相爱的一幕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地,两颗心灵便渐行渐远,从佳偶变成怨偶。“鸥鹭鸳鸯作一池,须知羽翼不相依。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以休生连理枝?”她借这首《愁怀》诗,抒发了一种“本非同路人,何苦结连理”的怨嗟、悔恨和忧愤。从此,孤独与寂寞便成为了她生命中的主题词,贯穿了她的一生:“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减字木兰花》);“哭损双眸断尽肠……一点残灯伴夜长”(《秋夜有感》)。孤寂的孪生物是“日长无事人慵困,金鸭香销懒更添”(《绝句》)的无聊;是“写字弹琴无意绪,踏青跳菜没心情”(《春日杂书》)的抑郁;是的“欲将郁结心头事,付与黄鹂叫几声”(《愁怀》)抓狂;是“题诗欲排闷,对景倍悲伤”(《初冬书怀》)的伤情;是“病起眼前俱不喜,可人唯有一枝梅”(《冬日梅窗书事》)的愁病;是“去户欲行还自省,也知憔悴见人羞”(《约游春不去》)的自闭;是“啼鸟一声惊破梦,乱愁依旧锁眉峰”(《旧愁》)的心悸;是“间关几许伤情处,悒悒柔情不自持”(《春阴古律》)的恍惚……
“消破旧愁凭酒盏,去除新恨赖诗篇”(《春霁》)。为了排遣心头那噬人的孤寂,日常生活中,朱淑真除了写诗、喝酒,她还以绘画打发时光。她书画天分极高、造诣极深。明代著名画家杜琼这样评价她的《梅竹图》:“观其笔意词语皆清婉……诚闺中之秀,女流之杰者也。”明代著名画家沈周在《石田集·题朱淑真画竹》中说:“绣阁新编写断肠,更分残墨写潇湘。”嘤其鸣矣,求其有声。她也与画友一起交流创作心得。“嗟我得之喜何似,贪夫忽获珠盈斛。朝夕捧玩不知疲,如在太白楼上宿。遽令标轴挂壁间,劲节直日长目前……珍藏欲默默不得,命牋索笔成新诗。”这首《代谢人见惠墨竹》,描写的就是她收到朋友馈赠之画作时的欣喜。

青芝坞以及周边的青山绿水中,有时也会难得地飘荡起朱淑真银铃般的欢声笑语。那是她正在与女友们出游踏青:“韶光正近清明节,花坞楼台酒旆悬”(《春晴》);“一塍芳草碧芊芊,活水穿花暗护田。蚕事正忙农事急,不知春色为谁妍”(《东马塍》)……她偶尔也会去西湖边的孤山,凭吊林和靖处士之墓。有时,她也会与魏夫人、吴夫人等闺蜜一起宴饮、游戏。《会魏夫人席上,以“飞雪满群山”为韵作五绝》《次韵见赠简吴夫人》等诗篇,就生动地表现了她们游戏时的欢乐。当然,她也会参与男诗友们的雅集:“门前春水碧于天,座上诗人逸似仙。白璧一双无玷缺,吹箫归去又无缘”(《吹箫人》)。那是属于她的短暂而快乐的时光。
千古断肠人,吟出断肠词。作为一名深受封建礼教迫害与摧残的女性,朱淑真的人生无疑是不幸的。但宋诗、宋词有幸,青芝坞有幸,杭州有幸!有些人,只住在史册中,在人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们将自己的一切,都藏进了诗词曲赋中。宋朝著名词人朱淑真就是这样一位女性,她将自己的生命“红艳”,藏进了她存世的约370首诗词中,藏进了西子湖边的青芝绿坞中!

作者:涂国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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