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是丝绸做的
大运河,是棉布做的
钱塘江,是苎麻面料做的
活出了这种感觉的
是真正的杭州人
——题记

引言:棉做的大运河
我工作和生活在城西——西湖区。老城区的其他四大区块,城南去得很少,偶尔会驾车或坐车穿过大半个杭州城,去赴老同事在那摆下的宴席。城东大约一个月会去几次,出行,因为火车东站和萧山机场在那个方向——当然,更多的是去喝酒。城中心早年去得多,因为一度曾在老浙江出版大厦工作过——这几年除非开会或办事,已经很少去了。去得最多的是城北,也就是拱墅区——我近几年去那儿的频率,明显变得密集起来。
早些年我基本上是不去城北的。那时的拱墅区还没有进行改造升级,旧破得很。拱墅区属于大运河文化区块。我居杭州30个年头,对西湖文化最熟悉,也最感亲切和契合。其次是钱塘江文化,再次是宋韵文化。那时的大运河文化于我,是生分的、斥拒的。我喜欢西湖文化的精巧、钱塘江文化的大气、宋韵文化的雍容。至于大运河文化,它留给我的印象实在太糟——1996年秋我初来杭州时,从武林门码头坐游轮经大运河去江苏太湖旅游,游轮犁起的波浪,搅起一河的臭气,令人掩鼻。
改变始于2007年开始的大运河申遗。经过多年的拆建整治,至2014年大运河申遗成功,整个大运河文化区板块发生了沧海桑田般的变化,一跃而成杭州最有韵味、最具活力的区块。特别是2021年与原下城区合并后,拱墅区面积扩大至约69平方公里,人口超百万,形成“运河-武林”双中心格局,从传统工业区转型为“运河文化+数字经济”示范区,城市能级显著提升,成为杭州核心城区之一。
大运河文化,开始像一种新鲜的血液,注入我的生命中。西湖是丝绸做的,西湖文化太过华丽、精致,与普通百姓的生活有距离。钱塘江是苎麻做的,钱塘江文化雄壮、磅礴,亦非生活的常态。宋韵是黄袍,早已失去了生命力,只能用来凭吊。唯有大运河是棉做的,大运河文化最接地气,最契合本色生猛、活色生香的百姓生活,于百姓最暖心、最相宜。

拱宸桥(拱墅发布)
大运河区块,有着丰厚的历史文化遗存:物质形态的有富义仓、香积寺、御码头、国家厂丝储备仓库等,以及大量粉墙黛瓦的江南民居:非物质形态的有包括饮食、礼仪、民俗、伦理、生产生活方式等大量的社会文化实体。这里还建有中国京杭大运河博物馆、中国刀剪剑博物馆、中国伞博物馆、中国扇博物馆、中国杭州工艺美术博物馆等五大国家级博物馆。大运河申遗,直接催生了胜利河美食街、桥西直街、大兜路历史街区、小河直街、信义坊商街五大特色街区。这五大特色街区的出现,大大改变了杭州的餐饮格局、旅游格局和文化格局,杭州的经济、文化版图,开始向着城北区块倾斜。
近年来我的身影频频出现在大运河文化街区,主要缘于我心底滋生的三种情愫:一、美食之恋;二、诗歌之恋;三、大运河之恋。这五大文化街区,或通过我的味蕾,与我的生命建立起联系;或通过诗歌、书香,与我的日常生活和精神生活扭结在了一起;或以渊深的历史人文和旖旎的自然风光,带给我极致的审美享受。
美食之恋:味蕾上的大运河历史街区
胜利河美食街(拱墅发布)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生活的滋味,首先是一种味蕾上的滋味。大运河历史街区开街后,它首先以一种美味的茶酒饭香,吸引了杭州的八方食客。大运河五大历史街区及附近区块,饭店星罗棋布,以胜利河美食街和大兜路历史街区最为集中,也最为著名。五大历史街区,除小河直街外,其他四街我都吃过。但信义坊商街至今我只去海鲜大排档吃过一次,桥西直街也只在拱墅书院边上的同源里·院子餐厅吃过几次。去得最多的,还是胜利河美食街和大兜路历史街区,或会务聚餐,或朋友请我,或我请朋友,或与家人一道,驾车去,代驾回,几乎成了一种生活程序。
胜利河美食街(亦称古水街)位于霞湾巷,由著名国画大师潘天寿的嫡亲外孙朱仁民先生设计,2009年12月底开街。街道两旁,食楼逶迤,灯笼红艳,霓虹闪烁,一派古色古香。我去得次数最多的,有“老头儿油爆虾”“外婆家·运动会”“樟树底”“衢州食府”“象山海鲜·菁菁酒家”和“新香园”等。这条街属于平民美食街,价格公道,基本上每人百元即可搞掂。最让人吃惊的是,有次我们老厂一兄长请客,因为先在网上进行了预订,吃得一点也不差,买单时三个人居然总共才吃了99元。
因为价廉物美,这条美食街食客如云、生意火爆。有次我和妻儿特意一同去吃“老头儿油爆虾”,结果不巧,主店人满为患,被调剂到运河边的分店后,居然还是等了大半天才轮上。早些年,我和著名学者傅国涌老师一家、青年诗人许志华兄一家,常在这儿聚餐。2015年“徐志摩诗歌奖”颁奖时,西安诗人高兴涛兄途径杭州,许兄宴请高兄,邀我作陪,在衢州食府,我们相谈甚欢。我和许兄,与高兄虽是初次相见,却一见如故。惜乎高兄不饮酒,我和许兄推杯换盏,尽诗酒之欢。
大兜路历史街区也是我与朋友聚会的地方。街区位于运河大关桥至江涨桥段的东岸,南北长约780米,东西进深约150米。这里曾是拱墅的中心区域,北有明清著名运河税关——北新关,南有著名清代粮仓——富义仓,东有明清杭州城外三大寺之首——香积寺。大兜路历史街区的最大特点是中、高端餐饮集聚。我去过的店家有香樟雅苑、江南阿二、三点水、水御桂庭、江南驿和长缘坊,至今仍对香樟雅苑的鱼头、佛跳墙和神仙鸡的美味记忆深刻,思来垂涎欲滴。特别是“三点水”,是我与研究生班同学聚会的“据点”之一。我们几位老同学常相约在这里,畅叙友情,交流对世界、对社会和对人生的看法。
大兜路历史街区梧桐如盖、环境幽雅、风貌苍郁、底蕴深厚。2016年2月底,周华诚兄“‘父亲的水稻田’分享会暨稻友影展”在香积寺旁的隐域精品酒店举行,我作为嘉宾应邀参加。那天晚餐后,我们沿着街区西侧运河边的游步道漫步,头顶霓虹明灭,身边波光粼粼,虽然寒风凛凛迎面扑来,依然游兴满怀,只觉赏心悦目,陶醉在这幅“水上运河、岸上湖墅”的绚丽夜景中。
诗歌之恋:“十里银湖墅”的文化交响

拱墅古有“十里银湖墅”之称。近二十年来我的身影在此出没,乃是因为桥西直街的“晓风书屋”“舒羽咖啡”“拱宸书院”、运河文化广场的“运河学舍”、上塘街台州路的“黄亚洲书院”和半山西麓的杭钢“有意思书房”等文化场所,承载着我的诗歌之恋。
桥西直街,因位于始建于明崇祯四年的拱宸桥西侧而得名。街区内保留了大量青瓦白墙、木窗砖墙的中国传统四合院结构民居建筑,是杭州仅存的保持着古朴沧桑原貌的合院民居群落。在大运河五大历史街区中,桥西直街是书香气息与文学气息最为浓郁的一个街区,这里常年飘荡着书香和诗歌的声音。它是一个书香街区,有着闻名遐迩的杭州十大独立书店之一的“晓风书屋”运河店;它更是一个诗歌街区和文学街区,有着堪称杭州市文化地标的“舒羽咖啡”和“拱宸书院”。我与桥西直街的结缘,正是因为这里的书香与诗歌,因为“晓风书屋”“舒羽咖啡”和“拱宸书院”。
位于拱宸桥桥头桥西直街1号的“舒羽咖啡”,为女诗人舒羽所开。舒羽是一位来自富春江畔的美丽女子,曾先后做过浙江电视台主持人、记者和编导。“舒羽咖啡”创办后,成为杭州市诗歌活动的一个重要策源地,这里曾先后多次举办大运河国际诗歌节、香港国际诗歌之夜(杭州站)、北岛诗歌朗诵会、李笠译作分享会等重大诗歌活动。正是在这里,我首次见到了北岛、欧阳江河、翟永明、西川、田原,以及阿格洛索夫、多和田叶子、高桥睦邻、平田俊子等中外诗人。
位于桥西直街78号的“拱宸书院”,以传播运河文化为己任,编辑有大型文化刊物《拱宸》。负责书院日常管理工作的任轩,是一位拱墅文化的痴迷者和积极传播者,为大运河申遗作出了自己的贡献。任轩同时又是一名诗人,由此书院也就成为杭州诗歌界特别是“野外诗社”的一个重要活动据点,“野外诗社”不久前在这里挂牌。因为与任轩是老朋友,我去书院的次数较多。早些年,在书院举办的辛酉纪念文集《辛酉全集》发布会、杭州市作协“雪之飞扬”诗歌朗诵会、许志华《乡村书》诗歌分享会等活动,均引起较大反响。2017年书院“书香守岁”活动开始举办时,我还曾应院长任轩兄之邀,为之撰写过寄语。
位于城北运河文化广场拱墅区图书馆二楼的“运河学舍”,是由杭州市著名电台、电视节目主持人“阿六头”安峰主持的。安峰比我小两岁,但我一直尊称他为“老师”。安峰老师不仅创办了“运河学舍”,还搞起了一个“微剧社”,融合朗诵、表演、音乐等元素,用微剧的形式,对文学作品进行舞台演绎。自2017年开始,微剧社先后将李利忠诗集《晒盐》、梁晓明诗集《还乡》、俞梁波小说《大围涂》、苏沧桑散文集《纸上》、杨绛散文集《我们仨》、黄慕兰传记《黄慕兰自传》搬上舞台。在安峰老师的热情邀请下,我和诗友们也曾多次去往“运河学舍”,现场观摩学习。
位于上塘街台州路217号的“黄亚洲书院”我亦曾去过一次。我是1997年夏认识黄亚洲老师的。那年浙江省作家协会在西湖边的葛岭开办浙江青年作家培训班,时任省作协党组书记、副主席的黄亚洲老师为我们做过几场讲座。2004年9月,新到浙江教育学院教学月刊社工作的我主持创办了一本公开出版发行的作文教学专业刊物《作文新天地》,邀请黄亚洲老师担任我们刊物的首席顾问。2016年,河南著名诗人马新朝老师来杭举办长篇抒情诗《幻河》分享会,我应黄亚洲老师的邀请来到“黄亚洲书院”,聆听他与马新潮老师关于诗歌创作的真知灼见。之后,在杭州等地举办的一些文学活动中,我也与黄亚洲老师多次相遇。
因着浙江华云文化集团总编辑方晓阳兄的介绍,2024年5月底,我走进了极具先锋后现代生态的大运河杭钢公园里的“有意思书房•杭州图书馆运河主题分馆”,参加儿童文学作家、童书推广人马丽飞女士《月光鸟》新书分享会。这家书房是杭州图书馆的第29家主题分馆,也是杭州第7家有意思书房。从后工业生态景观园区飘出的孩童稚嫩的朗诵声和浓浓的书香,在半山西麓久久飘荡……
大运河之恋:水上巴士驶过的日常风景

2004年秋,杭州开通了水上巴士,成为全国首个在市区运河干道上开通水上公共交通巴士的城市。水上巴士2号线恰好途经我所居住小区围墙外的余杭塘河,每次从窗口看见河中往来的水上巴士,心总会被挠得痒痒的,无奈俗务缠身,一直无缘一乘。在某个春日的周末,我终于下了个狠心,骑共享单车去到蒋村码头,坐上了开往信义坊的2号线水上巴士。
游船在码头边轻轻晃了几晃,随之便犁开碧波,向东悠悠而行。时值第19届杭州亚运会硝烟刚散去不久,两岸石墈上,时见一幅幅杭州亚运会会徽与吉祥物琮琮、宸宸、莲莲的彩绘鲜艳如初;一条条颜色不一的“绿色、智能、节俭、文明”“心心相融,@未来”“精彩亚运,魅力杭州”“中国特色、浙江风采、杭州韵味、精彩纷呈”“亚运盛会当自强,我为祖国争荣光”等杭州亚运会宣传口号赫然入目。船过之处,绿浪轻吻石岸,波涛圈圈荡开,揉碎了倒映其中的天光云影。身子斜倚舷窗,我不禁思绪万千:“办好一个会,提升一座城”杭州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出色,G20与亚运会在杭州的举办,大大提升了杭州的国际影响力和城市发展水平。
游船穿过紫荆桥、古墩桥、丰潭桥、古翠桥、和睦桥、卖鱼桥、北新关桥等一座座桥梁,经行杨家桥站、浙大紫金港校区站、紫荆花路站、古墩站、古翠站、和睦站、北新关站等一个个码头,向着终点站一路欢腾。两岸一幢幢粉墙黛瓦的徽式民宅、一座座高高耸立的现代楼盘,以及云城天街、沃尔玛、大悦城等一个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壮观身影排挞而来。江南水韵、繁华都市、古典市井、现代生活融合在一起,一种欲辨忘言的诗之意蕴,令人陶醉。沿途又见不少垂钓者,神定气闲,悠然坐于岸边,手握钓竿,将长长的钓线,甩于泱泱河水之中。
一个小时之后,信义坊站到了。我们下船、上岸,换乘1号线水上巴士,继续游览。信义坊站左手牵着拱宸桥站和运河天地站,右手拉着武林门站、艮山门站和濮家站,是1号线的中点站,也是1号线换乘2号线的中转站。游船劈波斩浪,“嚯嚯”而行,半个小时后,即来到拱宸桥下。翘首古桥,苍石如虬龙披甲,桥身若巨鹏垂翼,三孔半圆石拱如相机的三个取景框,挹尽运河秀色;桥墩上踞水而望的四只蚣蝮石兽如四个石将军,日夜镇守着桥边的安宁。我知道,拱宸桥曾是一座多难的桥:太平军与清军曾在此展开鏖战,鲜血染红了运河;日寇占领杭州后,桥面被强行浇上冰冷的混凝土,侵略者的铁蹄碾过这江南的脊梁……沧桑巨变,天翻地覆,而今的拱宸桥,已成为杭州一座新的精神地标和文化地标。
从运河天地站回到信义坊站后,我即步行前往大兜路历史街区,去那里的布衣店逛逛。“臣本布衣”,自小就有一种“布衣”情结。近年随着年龄增大,生活态度渐渐萌生出一种洗尽铅华、返璞归真的态势,穿衣开始追求舒适、随意,对服饰材质的选择,也慢慢地转向棉质、布扣。30年前我初来杭州时,即已知晓杭州下城区武林路上有家知名的布衣品牌店“江南布衣”,不过从未进店买过。近年来,大兜路上的布衣店“唐居”“善智堂”,我倒是光顾过不少次。这次我熟门熟路,踅进道旁的“唐居”,从挂衣杆上扯下一件棉麻唐装,在身上试穿一下,体验它那渗入肌肤的温暖。扫码付款后,即刻打道回府。
布衣暖身,古桥载魂。在大运河袅袅的水烟里,在拱宸桥下粼粼的波光中,拱墅将历史穿成贴身的棉衣,而我则将日子穿成行走的布鞋。

涂国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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