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型涂朱牛骨刻辞(正面)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清光绪二十五年己亥(1899),在中国古史研究中是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正是在这一年,王懿荣在北京的药铺发现药材“龙骨”上有字符刻痕,遂认定它是早期文字,于是揭开了上古文字研究的新纪元;王懿荣也成为世纪三大发现(即甲骨文、竹木简、敦煌及西域文书)的第一位考古与历史大师——这一故事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常识。但其中还有许多细节有不少出入,却尚未引起注意。有必要通过发掘、拈出、提示出其间关钮,以有利于进一步思考与梳理。
首先是最早发现时间,并非是1899年(光绪二十五年)。而是早在同治年间(1862一1874),河南安阳小屯村即出现许多出土古物。“埋藏物多,每耕耘,或见稍奇之物。随即其处掘之,往往得铜器、古泉、古镜等,得善价”(罗振常《洹洛访游记》)。我以为其时龟甲兽骨也一定在其例。只不过它形态简陋,又数量众多,实在是甚不起眼。村民发现,少部分洗净后的甲骨上有刻痕划迹,亦不知其意味;但在出售这些龟甲兽骨,倒反是没有刻痕的卖得火,有刻痕的无人问津。因为药铺收得这些龟甲兽骨,是把它们磨成粉末,求安神消炎、愈疮生肌之効,尤其是可以作为刀剑伤的止血之药。从制药的立场看,没有刻痕的被当做入药的,称“龙骨”,需求量大,市场看好。农夫在农田检到龟甲,知道是“龙骨”,送到药铺求售,数量甚多,于是药铺挑肥拣瘦,没有刻痕的全收,有刻划的被视为残损而遭拒收,为求售而把刻痕刮掉,在当时是农夫们常见的做法。
——这是在已有文字刻划的甲骨片上刮去刻痕的例子。
光绪二十四年(1898),山东潍县古董商范春清携龟甲到天津求教于学者王襄和孟定生,并索价“计字论值,每字一金(银一两)”。事见王襄撰《题易稆园殷契拓册》及《与陈梦家札》所述。其后又将剩余的大部分龟甲携往北京求售于王懿荣,获巨资收购,据说得三千金。
范春清是个商人而非学者,所以赚钱之外,对于文字释义考史,他毫无兴趣。售龟甲以字计金,初试即暴得大利,但传播广,人人收甲骨渐渐皆以有文字为重,但出土无字甲骨更数量巨大,除药铺外无人问津,有砸在手里无法出手之风险,遂动脑筋将这些甲骨雇高手刻上字痕再埋入土中,又混杂真品带字甲骨一起出售。当然获利丰厚,当时甲骨初兴,谁也不作赝品伪造之想。但甲骨材料虽真,而补刻文字时出讹误,刻工不谙甲骨文字规律,信手刻划,也为后世甲骨文专家识读带来极大混乱。从这个意义上说,范春清在发现甲骨有功的同时,又是伪造甲骨刻划文字的罪人。
——这是在无字甲骨片上补刻伪造的例子。
王懿荣之子王汉章著《古董录》,有如下记载:
光绪己亥、庚子间,潍县估人陈某闻河南汤阴县境小商屯地方出有大宗商代铜器,至则已为他估席载以去,仅获残鳞剩甲,为之嗒然。乃亲赴发掘地查看,唯见古代牛骨甲板,山积其间。询之土人,云牛骨椎以为肥田之用,龟板则药商购为药料耳!估取其稍大者,文字行列整齐,非篆非籀,携归京师,为先公(王懿荣)述之。先公索阅,细为考订,始知为商代卜骨。至其文字则确在篆籀之前,乃畀以重金,嘱令悉数购归。仅此一批,而庚子难作,先公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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