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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蜈蚣梯”
等外边治理好了,大家就开始要干正事了,临摹壁画。
从兰州带来的那点纸很快就用完了,由于交通闭塞,在敦煌很难买到临摹效果比较理想的四川夹江纸。艺术家们只好就地取材,收集了许多质地较好的窗户纸,自己裱褙。
颜料用完了怎么办?他们想起了古代艺人用的颜料,找来许多红泥,用水漂净,再加上胶汁,就成了红色颜料;黄泥巴做成了黄颜料,黑泥巴做成了黑颜料……
常书鸿对壁画就像对婴儿一样呵护,他定下规矩,不能拓印,只能对着临摹,因为他觉得如果拓印,要把纸贴在墙上要钉上钉子,用铅笔勾画,也会将脆弱不堪的墙壁压坏了,为了避免印画,他要求临摹的东西要比原画缩小一点。
茫茫戈壁,清晨六点天就大亮了,大家从清晨就开始站着对临,一般一天光线好也就两三个小时左右,但又有那么多壁画要临摹,大家都很紧张。
最头痛的是临摹一些巨型壁画,特别是高达五六米的洞顶画面,简直无从着手。洞内幽暗深邃,就像是神话传说中的炼狱,天阴的时候,连自己伸出的手掌都看不清楚,还怎么临摹?画家们发明了一种“蜈蚣梯”——在一根两丈多长的圆木上,钻上距离相等的圆孔,插入一根根木桩,便成了一条百脚蜈蚣。临摹时,常书鸿喊着号子,一帮年轻人一齐用力,将蜈蚣梯竖起来,临摹的人便上到梯子的顶端,将画板、画架、颜料箱、水瓶、水罐一一用绳子吊上去,然后手里掌一支蜡烛,摩顶放踵,俯仰伸屈,一站便是半天……
有一次,常书鸿和董希文等弟子在第196窟工作时,蜈蚣梯却不知什么时候翻倒了,他们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被困在距地近30米高
的洞窟中,他们试图沿着七八十度的陡坡爬上崖顶,却险些摔下悬崖。最后,一个当地人终于爬了上去,又用绳子把他们逐一吊上去,才算脱离险境。
妻子走了
当年,常书鸿跟妻子说要去敦煌时,陈芝秀很伤心,从嫁进来就跟丈夫分别到战乱颠沛流离,她都熬下来了,现在她想安顿了,丈夫又要去没有人烟的荒野待着。
常书鸿到了敦煌后,一连写了很多信给妻子,催她带着孩子们早点过来,还说敦煌可以找到学习雕塑的灵感。这让学艺术的妻子也动了心,带着孩子一起到了敦煌。精美的彩塑和壁画一样震慑住了陈芝秀,在丈夫的鼓励下,陈芝秀拿起了久违的雕刻刀。
但已经在法国适应了上层社会生活的她,到了这样的荒漠,从心里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粗糙和简陋的生活。也难怪这么一个弱女子,男人在这里也实在熬不住,有一次,一个生病的同事对常书鸿说,如果我死了,千万别把我扔在沙堆里,一定把我埋在土里。疾病、风沙成为大家难以言说的恐惧。后来他被送到县城医院,再也没回来。
另一方面,当时时局不好,国民党政府也不能按时发工资,拿到了也马上贬值,得马上换成小麦。常书鸿是一个搞艺术的,让他管这么多杂务,很烦躁,有时回家就发火。
1945年4月23日,陈芝秀说自己要去兰州检查身体。
当他知道妻子其实并不是去检查身体,而是想逃离时,他连夜骑马赶到安西,可妻子早已离开了安西城,他又往玉门追赶,最后摔倒在戈壁滩上。
常书鸿在小旅馆里躺了两天两夜,浙江的老乡闻讯来看他,告诉他别去找了,他们拿出一张报纸,上面登着一张离婚申明,申明人是他的妻子陈芝秀。
如此突然的消息,对常书鸿来说,像是一个血淋淋的玩笑,曾和自己一起漂洋远渡法国求学,经历了种种磨难的结发妻子,突然说消失就消失了。相守了20年的夫妻,最终成了陌路。
1963年,常沙娜在杭州遇到过陈芝秀,回忆说母亲已经完全变了,很苍白,很憔悴。她跟女儿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沙娜,我对不起你们,但是你爸爸也有责任。世道艰难,陈芝秀回到老家诸暨后,因为成分不好也找不到工作,后来嫁给一个工人,靠洗衣服过日子。
1979年,陈芝秀因心脏病猝发,悄无声息地死去。远在北京的常书鸿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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