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是西湖中最大的岛,也是唯一最古老的天然岛屿。东边的白堤与西边的西泠桥,在湖中将这座沉甸甸的大岛串起,挂在宝石山的脖子上,北靠葛岭,南临主湖,上岛不用舟渡,所以孤山的位置和人气俱佳,可以说是西湖的心脏。将祠堂建在“心”上,是种莫大的荣耀。据记载,曾经至少有过22座祠堂先后建在孤山。 1920年以前,断桥和西泠桥上各有一面门墙,晚上桥门一关,将这座海拔38米、面积0.22平方公里的孤山,关进了西湖里,也仿佛关上了另一个时空。这个时空代表了前人的价值观,其中的人物,有官有民、有文有武,跨越各个朝代,见证和参与了这一方水土的历史变幻。按照物质不灭定律,该时空并未消失,只是降维而已,三维的建筑与人物变成了二维的文字或图像,依然留存。 祭供人数最多的祠堂 现浙江省博物馆门口有棵八百多年的大樟树,树旁原来有座名为“正气先觉遗爱”的古祠,这是孤山祭供人数最多的一座祠堂。祠内分“正气”、“先觉”、“遗爱”三堂,分别供奉自汉、晋、唐、宋、元、明一直到清乾隆,共三百七十七位历史人物。 其中“正气堂”供奉历代忠烈一百三十二人,如诸遂良(唐)、岳飞(宋)、方孝孺(明)、葛云飞(清)等。“正气”之名取之于文天祥《正气歌》。 “先觉堂”供奉历代贤良一百七十八人,如谢安(晋)、郭子仪(唐)、林逋(宋)、王守仁(明)等。“先觉”之名取之于孟子“在畎亩则乐道,任天下则觉民”。 “遗爱堂”供奉历代功臣六十七人,如白居易(唐)、苏东坡(宋)、胡宗宪(明)、林则徐(清)等。“遗爱”之名出自孔子哭有德于民的子产“古之遗爱”。 明清时期各行省乃至各郡县均建有昭忠、乡贤、名宦类祠堂,杭州的这座“三合一”祠堂就建在孤山。这是当时地方官春秋两季举行国家祀典的官祠,祠内人物以浙江籍或曾在浙江为官者居多。 “正气先觉遗爱”祠的初建地并非在此,而是在孤山西侧的广化寺旁,并且与重大历史事件“明末甲申之变”有关。崇祯自尽后,有六位浙江籍官员随后自杀效忠,分别是吏部尚书倪元璐、刑部尚书凌义渠、礼部右侍郎周凤祥、工部主事施邦耀、太常寺少卿吴麟徵、监察御史陈良谟。杭人当时在孤山广化寺的六一泉旁建了一座“数峰阁”,祭奠这六位浙江籍“忠烈”。此后,有位名叫陈调元的水运税务官员,又扩建了“数峰阁”,以“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为标准,设“正气”、“先觉”、“遗爱”三堂,祭奠自汉至明的诸位先贤。 清嘉庆年间该祠曾一度移建于金沙港,道光年间又移回孤山原诂经精舍内,在这期间陆续增补所祀明贤,好几任浙江巡抚曾主持修建该祠并刻碑为记。该祠后被改作浙江蚕学堂,1928年又改为国立艺术院校舍。 “三林”:为我名山留一席 孤山最早的祠堂,是北宋“梅妻鹤子”的林逋祠。林逋恬淡高洁,不求富贵,隐居当时城外较为冷僻的孤山,被称为孤山的象征。孤山不仅有林逋的祠堂,其墓也在祠旁,可谓灵与肉同归于此。 其实和靖处士并不寂寞,其墓旁原来不仅有一座名为“鸣皋”的鹤冢相伴,不远处还有座宋代的马鞠香墓。马鞠香是林逋的超级女粉,因为生前太爱吟诵林逋诗,死后便葬在放鹤亭旁。 马鞠香墓旁还有座明万历年间才女冯小青的墓。冯小青是杭州冯公子的小妾,曾寓居孤山,后被正房夫人所嫉,郁郁而终。民国初年柳亚子曾为冯小青修建墓亭,并为善演冯小青故事的伶人冯航春在旁立碑。 在孤山,同时拥有祠与墓的是三位姓林的,三套祠墓均在放鹤亭附近,因此有句话叫做“孤山千古属林家”。其中一位是宋代的林逋,另两位是清代的林汝霖与林启。 林汝霖是清咸丰年间仁和县一名无品级的典史,因抗争被太平军所杀。林汝霖的母亲、妻女以及长子、次子也先后被杀。等太平军败退,重修典史署时,挖出林典史一门骸骨。杭人将其葬在孤山林逋墓旁,并建祠塑像纪念。 林启是清光绪年间杭州知府,开创了杭州现代教育的先河,他十分仰慕林逋,曾在林逋祠墓旁补种梅花百株。林启去世后,杭人便在林逋祠墓东侧为其建祠筑墓,该祠堂即林社,祠内还附祀辅佐林启兴办教育的高凤歧。 林启后人本欲将其运回故乡福建侯官安葬,杭人感念其为教育所作的贡献,恳求葬于西湖,因林启生前有“为我名山留一席,看人宦海渡云帆”的诗句,林氏子孙才同意葬在孤山。 孤山东北麓的玛瑙坡,还埋葬着一位与林启同时代的,为开创杭州女子现代教育不惜献出生命的女士,名叫惠兴。惠兴是满人,她苦心筹建了杭州贞文女学(现杭州惠兴中学前身)。创办之初,惠兴便割肉立誓,如学校办不下去就自杀殉教。果然后来捐学者反悔,惠兴吞服大量鸦片以死谏学。此举感动了当局政府,将该校改为官立并以“惠兴”之名继续办学。 林启与惠兴,一位汉族官员,一位满族女子,都是艰难开创杭州现代教育的鼻祖,杭人感怀其功德,请他们相聚于孤山。 林社有一联,写孤山“三林”祠墓:“树人百年,树木十年,树谷一年,两浙无两;处士千古,少尉千古,太守千古,孤山不孤。 志士祠墓:一个时代的记忆 其实除了“三林”,孤山还有一位姓林的坟墓,即也在孤山北麓的林寒碧墓。巧的是除了林逋是浙江奉化人外,林启、林汝霖、林寒碧都是福建人。 林寒碧是南社社员,也是辛亥革命志士和反袁斗士,曾任宋教仁的秘书。林寒碧的墓是1920年其妻徐蕴华所建。徐自华、徐蕴华两姐妹是浙江桐乡有名的才女,她们同是南社社员和同盟会会员,与鉴湖女侠秋瑾是生死之交。徐自华的墓(也称忏慧词人墓)就在林寒碧的墓旁。 辛亥革命后,孤山建了12座辛亥革命志士和反袁斗士的墓或墓群,还建了一座浙江昭忠祠(后改为浙江忠烈祠),几乎占了半壁湖山。孤山东麓的“浙军攻克金陵阵亡诸将士之墓”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墓群。1911年辛亥革命胜利后,张勋复辟,“辫子军”死守南京,浙军作为主力攻克南京,阵亡68名将士。1912年浙人将其中41名烈士和攻克杭州、武汉时阵亡的4名烈士,共45人葬于孤山东麓(现鲁迅像前大草坪),筑坟七座,呈环形排列,称“七星坟”,并围以红墙铁门,墓道直通平湖秋月,道口立石牌坊。 同时,浙江省军政府在原圣因寺旧址(现浙江省博物馆西部)建“南京阵亡将士祠”,后改为“浙江昭忠祠”,1915年为全国名称相统一,又改为“浙江忠烈祠”。祠前立石柱型纪念方碑,碑上嵌有铜牌记述战绩。祠旁还有马塚,纪念战死的战马。 辛亥革命系列的墓中,位置最佳的是1912年建在孤山东南麓的徐锡麟墓。徐锡麟墓园内其实并排着三位烈士的墓,另两位是陈伯平和马宗汉。三位都是浙江绍兴人,均受难于同一场战斗,后来还被开膛剜心,非常惨烈。该墓园位于平湖秋月西北面,“正气先觉遗爱”祠旁,北靠孤山,南面西湖,墓道直通湖边,两边还有荷花塘,中间立有徐锡麟的雕像。后来湖边建造罗苑(哈同花园),将徐锡麟墓道与西湖隔断,直到收回罗苑改作国立艺术院校舍,才把房屋拆除一段,使烈士的墓道仍旧直通西湖。 1924年由汪精卫及南社同人共同为经历传奇、英年早逝的“革命诗僧”苏曼殊建造的墓,是民国时期孤山最后一座坟墓。苏曼殊的墓建在孤山北麓徐自华捐赠的墓地上,紧邻“清雪庐”。这块墓地上还有徐自华早在1915年就为自己留的生圹,但她1935年去世时,已不能葬进孤山,直到1943年春才由妹妹徐蕴华悄悄地将其埋入孤山生圹。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说,苏曼殊墓是当时孤山最后一座坟墓,现此地立有一尊重建的苏曼殊墓塔。 平湖秋月群祠:人们为什么要怀念他们? 孤山最佳的打开方式,是沿东北面的白堤,过断桥、锦带桥直达平湖秋月。以前平湖秋月附近,尤其是靠近孤山一带,是祠堂的密集区。其东侧有帅公祠,祀清道光年间浙江巡抚帅承瀛。帅承瀛是有名的清官,《清史稿》称其“治浙数年,以廉勤著”,他在盐政、漕运、治水方面有过突出的政绩,他还着力提拔过另一位历史名人林则徐。帅公祠后增祀过彭玉麟、刘典、杨昌浚、曾国荃、李鸿章五人,也称“清六臣祠”。 平湖秋月北有陆宣公祠,祀中国古代十大名相之一,被苏东坡赞为“才本王佐,学为帝师”的中唐名相陆贽(浙江嘉善人)。该祠是明嘉靖年间由陆贽后人陆炳初建。 陆宣公祠西侧为莲池庵,即西湖龙王庙,此处原是马公祠,祀清康熙年间浙江布政使马如龙。马如龙在位期间清廉爱民,当时有杭人向旗人借贷,利高无法偿还,只得将子女押在旗营。马如龙与旗营将军协商,先将人质放回,再由公家筹钱偿还,杭人感其恩。 莲池庵西北即白苏二公祠,祀为杭州西湖作出重大功绩的白居易和苏东坡。清嘉庆年间,杭嘉湖兵备道秦瀛及浙江巡抚阮元分别在莲池庵后,建“苏文忠公祠”和“白文公祠”,后两祠毁于太平天国战火。同治五年(1866),浙江巡抚马新贻及杭州乡绅丁丙在原处重建白苏二公祠,并将两祠合二为一。现孤山白苏二公祠为2005年重建,这也是除林社外,孤山唯一留存下来的祠堂。 原白苏二公祠西还有一座姚公祠,祀明万历年间杭州知府姚之兰。姚之兰是明代著名的“循吏”,被载入《明史·循吏传》,所谓“循吏”即指奉公守法、勤政爱民的好官。 再西为范公祠,祀清康熙年间浙江巡抚范承谟。范承谟在浙期间为百姓免赋救灾,做了不少实事,调任福建总督前,对杭州依依不舍,在湖心亭引用白居易诗句题下“勾留处”三字。后范承谟在福建遇耿精忠藩王之乱而被杀,杭州百姓在孤山建祠纪念,并移“勾留处”三字悬祠前亭上,曾为孤山一景。 范公祠北之岁寒岩前,又有俞公祠,祀明嘉靖年间工部尚书俞琳。他还是孤山众祠墓主人中仅有的三位杭州本地人之一,另两位是徐潮和郭金科。 岁寒岩东北还有座徐公祠,祀南宋太学生徐应镳。孤山有两座徐公祠,另一座是孤山南麓的徐潮祠。徐应镳在元军攻破临安,南宋灭亡之际,率两子一女一同殉国。杭人将其葬在方家峪,明代曾建忠节祠,清康熙年移至孤山。 孤山东峰、林逋墓南有赵公祠,祀清康熙年间浙江巡抚赵士麟。赵士麟在杭整顿漕运、疏浚河道,使“自江干至湖墅皆通舟楫”,尤其是兴修水利。赵士麟离任后,杭人将他在孤山开办的敬一书院改为赵公祠。祠东外墙上,有赵士麟云南同乡道光年间浙江布政使朱嶟题的“孤山一片云”五字。 孤山南麓群祠:是非功过由人说 平湖秋月以西、面向外西湖一带,又排列着众多祠堂。在孤山南麓原诂经精舍内,除了“正气先觉遗爱”祠外,西侧式古堂内还有一座三忠祠,祀清光绪年间因反对利用义和团排外,被慈禧所杀的三位浙江籍官员,分别是兵部尚书徐用仪、总理衙门大臣许景澄和太常寺卿袁昶。 浙江忠烈祠西侧的文澜阁内,还有座明代浙江大儒王阳明的专祠。这是1918年的浙江省议会特批建立的,目的是提倡阳明学说,也是民国时期孤山建造的最后一座祠堂。 再往西,浙江省图书馆西侧是徐文敬公祠,祀清康熙年间吏部尚书徐潮。徐潮是杭州本地人,他在任上也做过许多惠民之事,如治理水患、开仓赈灾等,退任后回孤山建“清风草庐”养老,去世后,其后人将此庐扩建成徐文敬公祠。1935年徐文敬公祠被拆除,建“青白山居”,即高踞孤山、气势恢宏的“杨虎楼”,现为浙江图书馆馆舍。 现楼外楼菜馆这个位置,原来有三座祠堂,即朱文公祠、卢舍庵和左蒋二公祠。1958年前,楼外楼位于孤山西南角,即俞楼东侧、古广化寺的位置,所以民国时期那些名人,如孙中山、鲁迅、蒋介石等在楼外楼用餐时,窗外望见的是苏堤。1958年后楼外楼东迁至孤山正南,才面对宽广的外西湖。 1978年楼外楼扩建,拆除了原来遗留的一批旧建筑。其中朱文公祠祀南宋理学家朱熹,该祠是清顺治年间,由朱熹后人从锦坞山麓迁至孤山。左蒋二公祠祀清咸丰、同治年间浙江巡抚左宗棠和蒋益澧,清光绪三年(1877)由丁申、丁丙筹建蒋公祠,民国初年左公祠并入,主要纪念左蒋平定洪杨之乱,恢复浙江百姓生计之功。左蒋二公祠西即西泠印社。 值得一提的是朱文公祠与左蒋二公祠之间,原来还有一座卢舍庵,其前身为明万历年间太监孙隆自建的生祠。清顺治年间太监卢九德,将孙公祠改为卢舍庵,堂内仍供孙隆塑像。 孙隆是明朝为数不多的有较高文化的太监,审美情趣也不一般。他在杭州首先花巨资将白堤打造成“十锦塘”。张岱在《西湖梦寻》中描述“十锦塘”:“堤阔二丈,徧植桃柳,一如苏堤。岁月既多,树皆合抱,行其下者,枝叶扶苏,漏下月光,碎如残雪。意向言断桥残雪,或言月影也。”他还重修了堤上宋代建的涵碧桥,并更名为锦带桥。 孙隆将平湖秋月的望湖亭也修葺得富丽堂皇,并增筑露台,还重修了昭庆寺、净慈寺等。孙公公此举花费了本可中饱私囊的“数十万金钱”来“装塑”西湖,按照明代文人袁宏道的说法,如果将白居易、苏东坡称为西湖的“开山古佛”,孙隆就是“护法迦蓝”。 西泠印社南门旁原有一座郭孝童墓,葬有明万历年间年仅15岁的孝子郭金科,这是孤山年龄最小的墓主。郭金科是杭州人,那天夜里家中失火,郭金科已逃出屋外,因不见母亲,哭喊着回屋救母,但火势已猛,他与母亲双双被困屋内。第二天早晨人们在灰烬中见到郭金科母子烧焦的尸骸仍紧紧相拥。杭人感其孝心,将其葬于孤山。清光绪年间修建蒋公祠时,在西侧挖出郭孝童的墓碑,遂重筑其墓。清末诗人许奏云为该墓题诗:“天开奇石发潜辉,至孝人间古所稀。一抹斜阳坟上草,依依犹自恋春晖。” 孤山西侧近西泠桥(俞楼西),还有此段最后一座祠堂,即盛祠。建于清末的盛祠,因历史剧变一直空置,期间还停放过辛亥革命烈士的灵柩。直至1914年实业家盛宣怀将其祖父盛隆、父亲盛康、伯父盛应入祀,这三人均曾在浙江为官。其中盛应在咸丰十年(1860)太平军攻打杭州时,守清波门,城陷殉难,杭绅呈请浙江巡抚奏建该祠。 上世纪五十年代后,绝大部分孤山祠墓陆续消失,但作为人文景区,孤山至今仍有许多散落各处的纪念景点,如六一泉(欧阳修)、俞楼(俞樾)、西泠印社(丁敬身)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