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种笔记　｜　王晓申（科普作者，自然观察者）

洁白素雅、小巧精致的山矾花江南蝶衣／摄

江南的冬雨是细密缠绵的，一连数日淅淅沥沥，天地之间一片灰蒙。

四季流转、节序交替，小寒之后便是大寒。此时，人们纷纷忙着准备年肴、置办年货，洒扫除尘、回家团聚。

在我童年记忆中，每逢新春佳节，家中用作岁朝清供的年花，总少不了馨香的水仙、清绝的梅花，祥瑞喜庆又雅致清新。如今，随着各种异域珍奇花卉的引入，春节前后的花市就更加热闹了。琳琅满目的年宵花，着实让人眼花缭乱。

古时，人们将花开的音讯穿插于时令之中。大寒时节，花信分为三候，一候瑞香、二候兰花、三候山矾。在江南地区，这三种本土植物皆在严冬凌寒开花，香气清远悠长。

瑞香花开于冬季，有欺霜傲雪之姿，且名字讨喜又适合盆栽。在年宵花市上，经常可以看到它的身影。其中，以花如丁香、叶有金边的栽培种金边瑞香为佳。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香气满溢、祥瑞芬芳的瑞香，却被古人认为是“他花闻其香辄萎死”，而背上了“花贼”的恶名。

时至宋朝，瑞香渐为文人所赏。杨万里在《瑞香花》一诗中称赞它：“侵雪开花雪不侵，开时色浅未开深。碧团栾里笋成束，紫蓓蕾中香满襟。”又因瑞香品性奇佳，张翊在《花经》将之列为“一品九命”，花中最上品。

西湖三面为群山环绕，其中不乏可登之山。数日前，我路过九曜山山脚，见一株宫粉梅粉红重瓣，花密香浓。之后，沿着山脚拾阶而上，忽有山风携着花香和细雨扑面而来。惊喜之余，我循着香气的来源，发现山路两侧的嶙峋乱石间，长有数丛枝头缀满白花的灌木。凑近一瞧，原来是瑞香科的毛瑞香盛开了。

毛瑞香虽然形似瑞香，但香气上较瑞香更为清雅。行走在细雨蒙蒙的山路，清冽的花香随风飘送，整个人如同沉浸在香氛之中。虽然冒雨登山略为扫兴，但嗅了梅香又见毛瑞香，也算是不虚此行。

大寒二候的花信，就是我们熟悉的兰花了。说到兰，有人会联想起《诗经》中的　“蕑”、孔子的“夫兰当为王者香”，抑或是《楚辞》中的“兰”。不过，彼兰非此兰，至少在盛唐之前，它们都是指菊科泽兰属植物佩兰。直至五代时期，陶谷在《清异录》中记载了：“兰虽吐一花，室中亦馥郁袭人，弥旬不歇，故江南人以兰为‘香祖’。”这句说的，便是如今的兰花。

在我国的兰科植物中，有五个分布广泛且具有观赏价值的地生兰最早被人栽培，它们分别是春兰、建兰、蕙兰、寒兰、墨兰，也被统称为国兰。在宋代，兰花常绿不凋、不以无人而不芳的形象，得到文人的喜爱，成功跻身“花中四君子”之一。

春兰，是南方地区最常见的兰花之一，它的花色淡绿、株型秀美、香气清幽，逐渐地成为了珍贵观赏盆花。但是由于人们过度采挖，兰花的野生资源遭受严重破坏，“君子之花”的处境艰难。如今，野生兰科植物已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希望它们从此在林下自在开放，做一丛空谷幽兰。

说到大寒三候的山矾，许多人对它感到陌生。山矾之名最早出自北宋文学家黄庭坚笔下：　“江南野中，有一小白花，木高数尺，春开极香，野人号为郑花。王荆公尝欲求此花栽，欲作诗而漏其名，予请名山矾。野人采郑花以染黄，不借矾而成色，故名山矾。”　山矾生于江南山野之中，最初被称作郑花。王安石曾想为郑花作诗，却嫌名字粗鄙，后来黄庭坚为郑花改名为山矾。

虽然单朵的山矾低调素雅，不甚醒目。但当成千上万朵小花齐开枝头，花白蕊黄、如霜胜雪，极为壮观。此外，山矾还是优良的蜜源植物，每每花开时节，就有无数蜂蝇绕树纷飞，好不热闹。

“高节亭边竹已空，山矾独自倚春风。”山矾本是山中幽客，幸得黄庭坚为知音。自此，清新素雅的山矾声名远扬，从一株山林野花，化身为花中名士。

大寒一过，便是立春。一年终章，至此循环。既然阳光缺席，不妨在寒雨和冷香中，静待春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