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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洞天 《湖山胜概》(明)

本文参考2020年底出版的“杭州全书·西湖丛书”系列之《西湖古版画》。书中搜录了海内外数百幅历史上罕见的西湖版画;同时,也大可以将其视为一部“西湖古版画索引”,按书索骥,找寻千年以来,西湖在古人眼中、心中的样貌——好像同今天区别不大。

明人田汝成写《西湖游览志》,也是蛮由着性子的

游山玩水,莺歌燕舞,为这样的生活态度专门写书,是要落人口实的——不过,田汝成是杭州人,又已经退出官场,且他还有黄省曾这样的朋友。

黄省曾多年前就在旁煽风点火:“西湖无志,犹西子不写照,霓裳不按谱也,子盍图之。”——你一个杭州人,不给西湖写个志,不可惜么!当年就是在田汝成的鼓动下,心潮澎湃的黄省曾为赴西湖之约,第二年春天的会试都不去赴,二人在西湖的春天里,山水笙歌,竟逍遥了三个月。

黄省曾的撺掇,让后世多了一部明代西湖旅游指南——在《西湖游览志》成书后的三百五十年间,先后问世了七个版本,按当下的说法也是“现象级”的流行读物了。而万历二十二年(1594)的刻本,则尤其为藏书家郑振铎称道:“其插图的精美,足为杭郡的木刻画别树一帜。”

“杭郡的木刻画”,即是今天所说的“版画”。与西湖有关的版画,追溯到唐五代是没问题的,有实物流传。不过五代、两宋多半是佛教题材的版画,西湖仅作为背景出现,譬如五代吴越国刻印的佛教版画、南宋京城临安刊本中的西湖佛像,直到明代,新世界到来。

“你在或不在,它就在那里”的西湖的加持,西湖版画火了

按郑振铎的说法,版画发展到万历年间,堪称“登峰造极,光芒万丈”,身为出版中心之一的杭州,那还用讲?除了佛教题材,志书、小说、戏曲剧本、山水游记,插图开始不可或缺。文字已经不能满足人们对于西湖的想象,于是集结了蓝瑛、陈洪绶之类名家的笔,徽杭名刻工的刀,市场,还有“你在或不在,它就在那里”的西湖的加持,西湖版画,火了。

畅销,就有盗版。

袁宏道曾说到当时节出版业的情形:“往见牟利之夫,原板未行,翻刻踵布万”——盗版比原版书现身的速度还要快。

明代万历年间的一部彩色套印绘本《湖山胜概》,就遭遇了盗版。

明万历年间,杭州人陈昌锡邀请一帮朋友和他一起完成了一部再现西湖盛景的图文绘本《湖山胜概》。陈昌锡的人生理想,是编一部西湖图咏,“不出户庭,湖光山色在几席间矣,岂不当古之卧游乎?”为此目标,陈昌锡也是拼了,画自不待言,其上还有各家的题咏,所谓“诗不尽意者图写之,图不尽景者诗道之”,诗、书、画、印之外,印刷都是大讲究,四色套印在当时难度极大,四种颜色各雕一版,再一层一层刷印上去。

如此费时费力制作一本彩色书,可能并不是为了批发售卖。据专家推测,《湖山胜概》很可能只是在一个很小的文人朋友圈中流传收藏。这部漂亮的书目前全世界存世的只剩下了一本,是法国收藏家Lieure于20世纪初从中国购得,并于1943年卖给了巴黎的法国国家图书馆,是名副其实的孤本。

另一部同样名为《湖山胜概》的图咏也随之出现了。

不过,盗版商对版权问题似乎还是有所忌惮——当然也为了缩减成本——也是诗配图,不过图只从原本中截取角落,随随便便摹一下,四色套印自是不可能;原本一幅图配三首诗,减至一首,也不必署真名,钤印也可以省略,书法有那么个意思也就是了。即便如此,“西湖十景”和“吴山十景”也都尽收了其中。晚明的出版生态,也是纷呈。

明代的杭州人周楫,又另辟了一条蹊径:讲故事

周楫的《西湖二集》三十四卷,其中一篇说道,男主开了个乡馆教学,可此间原来的先生教《论语》时,把“郁郁乎文哉”教成“都都平丈我”,如此贻笑大方,男主自然想拨乱反正,不料当地人不买账,反觉他是个“不识字的村牛”,误人子弟,乡馆遂被解散。

在旁人的叙述里,周楫是个妙人儿,“胸怀慷慨,朗朗如百间屋;至扺掌而谈古今也,波涛汹涌,雷震霆发,大似项羽破章邯,又如曹植之谈”,不过,不得志。于是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磊块,写写小说。

《西湖二集》在崇祯年间(1628—1644)有聚锦堂刊本,有插图五十六幅。这些插图,按郑振铎的说法,用的是另一套路数:“也以西湖的湖光山色为背景,却注重在人物的描写,中心别有所在,意境便大为不同了。”

类似的还有许多,比如《西湖佳话》,选的是白居易、苏轼、苏小小、岳飞、钱镠这般举世皆知的人物故事,故事耳熟能详,不过书中所附的西湖全图及“西湖十景”,十一帧版画用石青、石绿、朱红等彩色套印,据说晴天对着太阳看,竟是晶莹透光、五色斑斓,也是各显神通了。

顶级段位,当然来自皇家

清乾隆三十五年(1770),两江总督高晋奉旨,主持编纂《南巡盛典》。顾名思义,记录的是乾隆帝的南巡。一百五十五幅木刻版画插图,记录的是乾隆前四次南巡直隶、山东、江苏、浙江,其中西湖部分竟占到了四十三幅。

《南巡盛典》算是事后总结,问题是,南巡之前,皇帝手里有西湖攻略么?有的。乾隆二十年(1755),《西湖志纂》刊印,沈德潜、梁诗正等撰,傅王露总纂。书首列《名胜》一卷,介绍圣因行宫、“西湖十景”“行宫八景”和增修“西湖十八景”,将西湖景观划分为孤山、南山、北山、吴山、西溪五大区,细述各线路的景点景观和人文背景等,专供乾隆帝南下游览西湖时随手翻阅。不用说,书中所配版画自然精美异常,山水分镜头绘制,画面诸多细节,当然,其中景物是康熙南巡后的西湖风光,已经有很强的人工色彩。

袁宏道在给朋友的信中曾说到西湖“湖水可以当药,青山可以健脾,逍遥林莽,欹枕岩壑,便不知省却多少参苓丸子矣”——在袁中郎看来,西湖竟还是有药用价值的。他一直心心念念的,是那年“棹小舟入湖”,迷醉在山色花光,如酒温风之中,抬眼看时,已是目酣神醉,“如曹植梦中初遇洛神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