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命年的故事每年都要迈过一个槛，每天都要跨过一条沟，每一秒都是新我与旧我的交战。

    每一个安然入睡的夜晚，都是对生活的一场完胜

    命犯太岁

    在传统习俗中，本命年常被视为一个不吉利的年份。人们常把“本命年”叫做“槛儿年”，仿佛命中的一道槛，运中的一条沟，黎明前的黑暗和必须战胜的旧我。属相当值，命犯太岁，民间常说“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似乎祸害幸福生活的妖祟，独以此年为多。厌镇之法，自然不少，现在还被人接受的做法是披红穿红。红绳、红腰带、红内衣、红袜子，在岁末年初都能够迎来一波销售高峰。

    这一点都不“科学”。按照社会人情来理解，十二生肖轮流坐庄，轮到自己当政之年，大权在握，正该赐福本属相麾下的各色人等，利益均沾，让这十二分之一的中国人过个好年。本命年应该是福年，而不是灾年，本属相的人兴奋地搓手，等着升官发财呢。没想到神仙们不按套路出牌，非但不赐福，反而要降祸。大概动物毕竟是动物，即使当了神仙，这人情世故，也半点没学会；抑或是生肖们入世太深，单单学会了对自家人严苛的臭脾气。

    我第一次听到本命年不吉利的说法，是在六岁时。那年我哥哥十二岁，正是本命年。正月便有村里的巫婆上门，拿出红色手绳，嘱咐我母亲拴在哥哥手上。我哥哥天生瘫痪、生而弱智，且不会说话，自离襁褓之后，再也没有出过门、说过话，摔伤溺毙之险与祸从口出之戒，他都无缘，唯独需要注意辟邪。巫婆指导我母亲拴手绳，说：“这是他的本命年，是个槛，翻过去了，就能再活很多年。”顿了一顿，她又说：“他要是翻不过这个槛，对你家还是个好事。”

    他没能翻过这个槛。这一年他经常生病，口角、手足都生过严重的疮。腹泻拉稀也很常见。除夕之夜，他死在自己的床上，在辞旧迎新的、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中冰冷辞世。只差几个小时，他就能挺过人生中的第一个本命年。大年初一的早上，父亲把他裹在破席子里，放到猪圈中。正月初三找了两个邻居帮忙，抬到坡地里埋掉，既无坟堆，亦无标志，像埋垃圾一样。现在已经无法知道当时埋在何处了。

    几乎所有的人，远亲近邻，包括我父母和我在内，都认为哥哥未能迈过本命年的槛，是老天爷大发慈悲。类似的话，十几年后还有人说。他于家庭只是拖累，及早离去，是他能够为家庭做出的最大贡献。大半年后，我妹妹也出生了，一家人就此聚齐。虽然这个家庭后来并没有成为幸福之家，但离去的哥哥不需要对此负责。

    几年后，我也十二岁了。立春之后，母亲求来的红绳便拴在了我的手腕脚踝之上，一块红布也裁成了腰带，系于腰间。我记得哥哥是在本命年去世的，心有余悸，自己便格外留心，行动谨慎。不爬树，不下河，不扒拖拉机；在山路上居中而行，以防失足，在马路上靠边而行，避开车辆。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腋下和胯下都长出了几根黑毛，以为得了绝症，茶饭不思，忧心忡忡了好久。除夕夜，我拒绝早睡，守着火盆，拼命保持清醒，生怕在睡梦中有鬼祟来钩取我的小命。等到宣告新年的鞭炮声次第响起，我才如释重负，万虑俱消，放心地爬上床，安然睡去。我以为自己挺过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本命年，迈过一山，跨过一槛，再次获得了新一轮可供挥霍的时间资本。

    24岁的本命年就没有这么强的仪式感了。这年我一个人在成都，刚参加工作不久，离开校园，投身社会，一切新鲜，锐气和勇气都很足。我不但早已不相信所谓“太岁当头坐，无喜必有祸”的说法，也轻视一切可能的坎坷和困难，包括父母的关怀。此前一年，我对父母在奶奶临终前的所作所为极为不满，大吵一架，家庭关系降到冰点。母亲在电话那头提醒我：今年是本命年，凡事要小心谨慎，无事早归，众中少语。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要你管！”在一阵可悲的沉默后，她挂断了电话。我想了一想，还是去买了红色内裤。

    十二年弹指一挥间，挥手之间，就来到了2018年，我的第三个本命年。

    在老婆的操持之下，红内衣、红袜子成群结队地来到家里。虽然我仍然不相信本命年不吉利的说法，但既能保温，又能保佑的新衣服，没理由不穿。人生第三个轮回的大幕刚开启，这一年要经历什么，能获得什么，目前难以预料，但是12岁时的谨小慎微和24岁时的骄傲粗暴，在36岁时再也不该有。否则，半生皆为白活。

    就我个人感受而言，人生中好多的起承转合，并不发生在本命年。好运与坏运，欢乐与忧愁，从来都不会敲锣打鼓，挑好了时间再来。他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根本不挑年份。每年都要迈过一个槛，每天都要跨过一条沟，每一秒都是新我与旧我的交战。每一个安然入睡的夜晚，都是对生活的一场完胜。大小数千战，助我而战、保我胜利的，是母亲求来的红绳和老婆买来的红衣，是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嘱咐和亲人在泉下的祝福。有时候我拒绝，有时候我想念，有时候我不想听闻，有时候我没有看见，但他从未离开。

    又一个十二年过去了。在第三个本命年的开头，我很想念他。

    “十雌百雏，常与母俱。抱鸡搏虎，谁敢害诸。”雪在下的时候我写这篇文章，还是又念这一句。这一年心里有我的人，我和心里的人，你们会很好很好

    这一年，

    你们会很好很好

    衣禾

    2017年初，我在微信上放了一张照片：一个穿大红花棉袄的农村姑娘抱了一只公鸡。那公鸡的毛色是如此亮丽。我还写了一句话：怀禾者锦绣。这一年，就是我的本命年。我相信现在还是在本命年，因为农历的鸡年还没有过去。

    这一年心里有我的人，你们会很好很好。

    樊兄远在日照，他是我的兄弟。实际上只见过一面。他说本命年，送你点东西，一个很轻的布衣书局的盒子。打开是一块围巾，很薄很轻，大红色。他说刚织出来，托人从尼泊尔带来的。以前我在杭州见过尼泊尔商人在工美展上卖围巾，知道那是很昂贵的东西。但问题是，红围巾不是内衣，我一个近四十的男人围着，始终有点忐忑。我个人始终是一个观念，别人给你的东西你接受了就要用，如果不用不如不接受。于是围了起来，那是初春，其实很舒适。但始终觉得大家都在看着，就将穗的部分放进外套里面去。好在不久夏天到了。然后现在冬天又到了，杭州下了第一场雪。我的红围巾又拿出来围。忽然觉得好像很自然。这一年的下半年，樊兄邀请我到日照做了金石讲座和展览，一切都很顺利，反响比想象中要好。我在海边就想起了我的红围巾，虽然那时候杭州还没有那么冷。他说日照是个小地方，我说我羡慕你的生活。

    母亲的身体还是有小痛楚，咳嗽了好几个月。肺部有阴影，反复检查和吃药。到年底才算好一点。医生怀疑是以前工作环境问题，我只知道她以前是会做衣服的，之后看我和姐姐在一个夏天盯着别人家吃西瓜。于是母亲去了塑料编织厂工作。这样到夏天会发一钢丝车的西瓜。她的眼睛也终于越来越模糊。烧饭也成了问题。她听我的，到杭州看。回来说浙一的医生说必须做白内障手术，有两种做法。一是医保的，四千。一种是自费的，约一万五。自然自费的会好一点。我问你怎么选。她说：我选贵的，我有儿子有女儿。我笑了。农村生活了大半辈子，真没有哪个是不节约过日子的。以前挂瓶盐水都嫌贵。之后姐姐和我给二老买了医保和养老，才好很多。她也开始重视自己的健康问题。我很赞同她的选择。母亲虽然老了，但心里越来越只有我们，她的生活就是围着我们，那是她的全部。很久之后才收到可以手术的电话，前一天姐姐已经带她去住院检查。第二天一早，我去电话问手术的时间。她说是上午九十点左右。我看地铁加公交是赶不上了。马上叫了快车。赶到医院，她正准备上电梯去手术室，我抱抱她说：“妈，没有事情的，很小的手术。”旁边的病友问她，这个是你谁。她很大喉咙地说：“儿子啊，不然会这样请假赶过来么。”手术之后，出院。她讲看得比之前都清楚，滴了几天降眼压的药，就好了。复查的结果也很好。她于是说：“你看我现在多么注意身体，你也别熬夜了。早点睡。”

    我这一年确实挨了一刀。一个失败的痔疮门诊小手术。让我吃尽了苦头。然而我居然吃了五六个鳖，都说吃鳖对痔疮好。当父母将烧好的鳖送来，想看着我一个人吃完。那真是劝他们别来也没有用。我爸就坐着，不时朝那挂着的点滴看。我说我也能看啊，好了按铃啊。他说：“那你是我儿子啊。”七十出头的人了，说出这样的话，让人酸了鼻子。

    在老家我的卧室挂了一张清代许承尧的字，写的是“十雌百雏，常与母俱。抱鸡搏虎，谁敢害诸。”雪在下的时候我写这篇文章，还是又念这个。这一年心里有我的人，我和心里的人，你们会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