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与城
司马一民
苏东坡写杭州的诗不少是描绘雨中的景色,可见千年之前的杭州就是多雨的。的确,雨中自有一番风情,且看他的《有美堂暴雨》:
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
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
十分潋滟金尊凸,千杖敲铿羯鼓催。
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鲛室泻琼瑰。
突然而至的暴雨,有声响有景致有形状有色彩,丰富的联想和想象,即视感非常强,让人仿佛置身于当时的隆隆雷声和倾盆暴雨中。
读罢,自然好奇,有美堂在哪里?
北宋时有美堂在吴山上,很有来历。嘉祐二年(1057年),梅挚出任杭州知州,宋仁宗赵祯亲自赋诗《赐梅挚知杭州》送行:
地有湖山美,东南第一州。
剖符宣政化,持橐辍才流。
暂出论思列,遥分旰昃忧。
循良勤抚俗,来暮听歌讴。
顺便插一句,宋仁宗对杭州之美的评价极高。一位州官赴任,皇帝亲自赋诗送行,那还得了?梅挚到杭州后,为回报皇恩,在吴山顶上建了一座楼台,取名“有美堂”,源自诗中“地有湖山美,东南第一州”之句。
有美堂建成后,梅挚请欧阳修写了一篇《有美堂记》。欧阳修,何许人也?不但官至翰林学士、枢密副使、参知政事,还是文坛领袖,“唐宋八大家”之一。欧阳修这样写道:“今其民幸富完安乐。又其俗习工巧。邑屋华丽,盖十馀万家。环以湖山,左右映带。而闽商海贾,风帆浪舶,出入於江涛浩渺、烟云杳霭之间,可谓盛矣。而临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从,四方游士为之宾客。故喜占形胜,治亭榭。相与极游览之娱。然其於所取,有得於此者,必有遗於彼。独所谓有美堂者,山水登临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尽得之。盖钱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尽得钱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爱而难忘也。”
简单翻译一下大意为:这个地方(杭州)的老百姓生活富裕安定。百姓精于工艺,城市漂亮华丽,房屋有十万多间,掩映在西湖和山林之中,让人喜欢。钱塘江的码头上商船云集,商船繁忙地穿梭于钱塘江和浩瀚的大海之间。来的人,不是朝廷的公卿大臣就是皇上的侍从,还有来自各地的游人。人们寻找好地方,筑起亭台和水榭,在那里聚会、游览,享受山水的快乐。在钱塘的其他地方看到的风景是不全面的,惟在有美堂,登高望远,山水之美和人居物产之盛都尽收眼底!人们说钱塘收藏了天下的美景,而有美堂又把钱塘之美全部收下,这就是为什么梅挚先生非常喜欢有美堂,而且难以忘怀的原因啊!
应该说《有美堂记》对当时的杭州的评价是客观的,对有美堂的描述也是客观的,于吴山上登楼阁赏美景,左牵钱江右揽西湖,湖光山色和十万人家,尽收眼底。
得到了《有美堂记》,梅挚又请北宋著名书法家蔡襄为之书丹,并勒石立碑于有美堂前。于是,有等同于皇帝的赐名,有两位一流文化名人的联手,有美堂不可能不出名,文人雅士当然要去登临赏景,少不得要吟诗赋词。
熙宁六年,苏东坡游有美堂,暴雨突至,便有了即景而作的《有美堂暴雨》。第二年,知州陈襄(字述古)调离杭州前,在有美堂设宴告别亲朋好友,应陈襄之请,苏东坡即席写下了《虞美人·有美堂赠述古》词一首:
湖山信是东南美,一望弥千里。
使君能得几回来?便使樽前醉倒更徘徊。
沙河塘里灯初上,水调谁家唱?
夜阑风静欲归时,惟有一江明月碧琉璃。
这首词既称赞了湖山的美好,又表达了陈襄留恋杭州之意和朋友同僚对陈襄的依依惜别之情。
可惜有美堂在南宋时被毁,后世在其遗址上曾建至德观,屡毁屡建屡毁,终于没了踪迹。今人为纪念这段历史,在有美堂遗址前立《有美堂记》石碑,当然不可能是蔡襄的手迹。
据传,当年有美堂前的大樟树今天仍在,樟树下有石刻“宋樟”二字。究竟真伪如何?未知。古树名木保护牌上标着——树龄:710年;编号:14。不过,在吴山上,乃至在杭州,这样的古树也是极为难得。
能不能重修有美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