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杭”字从何而来?答案埋在余杭的地下。
苕溪从天目山奔涌而下,在杭州西北角拐了个弯,南岸就是余杭。秦代立县,汉代筑城,隋代置州,“杭州”这个地名从这里出发。今天的余杭街道,有一条两千多年历史的老街——余杭直街,不远处就是余杭古城遗址的发掘现场。
地下的「千层蛋糕」

2020年,考古队员用探铲进行大面积勘探,最深挖到五米左右,发现了汉代遗迹,也探到了城墙。对照南宋《咸淳临安志》上的古地图,确认这一带就是余杭古城遗址。2022年和2023年,两期发掘相继展开。
2022年,古城遗址南城出土大量战国至汉代遗存,其中有一枚半两钱。青铜质,圆形方孔,孔左右铸“半两”。考古人员研究认为,这属于汉半两,汉承秦制,钱币形制沿用。它既见证了秦汉余杭百姓日常,也印证了秦汉时期这里就是县治所在地。
考古发掘证实,余杭古城遗址位于南苕溪南岸,自东汉至今的城址结构清晰、保存较好,前后延续使用两千余年。东汉城墙宽约22米,护城河宽约20米、深约4米,城址平面略呈方形,面积约16万平方米。六朝时增筑东城墙,隋唐时东城墙废弃,北宋时县城再徙溪北,元代又筑西城墙、城门和护城河。县志里记载,“避湖之溢则徙北,避溪之涨则徙南”。城址在南苕溪两岸来回迁徙,却始终没有离开这片水网密布的土地。

现场工人正在挖掘
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助理馆员孙杰蹲在探方里,手铲刮过剖面,深浅不一的土色层层相叠。对此,孙杰有一个形象的比喻——“千层蛋糕”。孙杰说:“最上面这层是近现代的,再往下,明清、元代、隋唐、汉六朝,一层叠一层。我们现在揭露的是两宋层位。”两千年光阴,被压缩成一面一两米高的土墙。
古人走过的路还在脚下

宋代的道路和排水沟
根据前两次发掘可以确认,余杭古城呈双城格局,以苕溪为界南北分隔。北城为行政中心,设有县治衙门、司署和学校等设施;南城则为繁华的商业区,商贸活跃。
从唐代开始,余杭已深度融入全国贸易网络。遗址曾出土过半只唐代白釉蓝彩碗,产自千里之外的河南巩义窑。唐代上塘河一度淤塞,杭州属县漕运便通过苕溪通道北上,古城东南部安乐山曾建有仓城储备粮食。德清窑、越窑、长沙窑等各地瓷器也在此现身。

韩瓶、半两钱、白釉蓝彩碗
到了两宋,城市生活与商贸更加繁华。在众多遗迹中,保存最清晰的是南宋时期的道路和排水沟,多由“香糕砖”砌成。这是南宋特有的窄长条形灰砖,因形似江南传统米制“香糕”而得名。砖块排布整齐,纵横交错,砌筑工艺相当讲究。孙杰指了指地面:“一千年前,古人就是走在这条路上。”2022年的发掘中,通济街西侧还发现了北宋晚期废弃的高等级建筑基址,也极有可能是当时的税务等官署机构。
出土器物中数量最多的,是一种名为“韩瓶”的器具。小口、弧肩、造型瘦长,主要用来装水、装酒。遗址不远处就是瓶窑,宋代时曾是韩瓶的重要烧造中心。考古队员推测,这些韩瓶说不定就是顺着苕溪水路运过来的。大量铜钱也陆续出土,钱币上铸有年号,许多能够辨认年代。略微遗憾的是,碑刻、文书这类带文字的记载至今都未出土。“我们还在等待。”孙杰说。
活着的古城

余杭县境图
余杭古城不是一座被封印的遗址,而是一座仍在发掘、仍需保护的“活着的古城”。汉代的城墙、宋代的街巷、元代的城门,地层序列完整连贯,人类活动从未中断。这在考古学上称为“古今重叠型城址”。国内并不多见,北京城、扬州城等也属于这一类型。而余杭古城的特别之处在于,它至今仍是余杭街道建成区的一部分。
它的“活”,不只压在地层里,也在日常的生活中。通济桥上车来车往,南渠河畔民居错落,苕溪北岸的太炎路、南岸的直街,仍是居民日常往来的重要通道。如今走在街上,南北两岸的功能分工还能从街巷分布中辨出肌理:太炎路一带有县衙旧址、太炎小学、孔庙遗址,行政与文教的气息延续至今;直街、通济路一带弄巷交错、商铺成片,仍是热闹的市井。

通济桥旧貌
除了韩瓶、铜钱和莲花纹瓦当,遗址中还发现过带东晋年号的砖砌水涵洞、北宋房屋基址。它们一层压一层,把这座城两千多年不断更迭的痕迹,清晰地摆在了眼前。
“活着的古城,比荒废的遗址更难保护。”余杭古城遗址是孙杰参与的考古项目中规模最宏大、学术价值最高的一个。每一个操作都必须小心,一旦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往往没有补救的余地。现场还有大片区域尚未开挖,废弃的老房子墙皮剥落,但文物保护标识牌前,“雨伞店”“米店”的招牌依稀可辨,无声诉说着此地自古以来的繁华。
从探方回到现代街区,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脚下踩着的,正是近千年前古人通行的街道。孙杰说:“看到古人使用的铜钱、储酒盛水的韩瓶、饮酒的黑釉盏,千年前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图景仿佛就在眼前。”

余杭街道安乐塔
作者| 余杭区融媒体中心“读城”创作团队
本期作者文字 | 李尚真 摄影 | 黄乐豪 杜湘萍
制图 | 沈梦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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