苕溪的馈赠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26-08-14 21:59
自有天地有此溪，泓渟百折净无泥。
我居溪上尘不到，只疑家在青玻瓈。
元代大文学家赵孟頫在《题苕溪绝句》中，无意间道破了这样一个秘密：源远流长的苕溪，是天地赋予我们的伟大馈赠。苕溪之畔，既有实证五千年中华文明的良渚，也有见证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余村。
史前，苕溪定期泛滥冲积出天目山前平原，为发达的稻作农业提供了基础，支撑了社会经济发展和文化繁荣，孕育了“东亚最早的国家社会”，催生出复杂的社会分工与庞大的水利系统，让良渚文明成为中华五千年璀璨文明最有力的实证。
天目山银杏树
今天，在苕溪源头天目山，离繁华都市咫尺之遥，还保留着世界级的生态奇观。全球最大的野生银杏种群、119种国家级保护动植物、千年不倒的“大树王国”、刚刚落幕的第五届世界生物圈保护大会，都展现了“两山”理念的深入人心。
公元前五世纪，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乘船沿尼罗河旅行。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如果没有他所畅游的这条尼罗河，所有的金字塔、气势雄伟的神庙、祭司们掌握的知识，以及法老们的权力，全部根本不会出现，埃及是“尼罗河的馈赠”。
苕溪，这条全长不足200公里的河流，却孕育了超过5000年的迢遥文明，也在杭嘉湖平原散作千港万湖，滋养出了山水清远的江南风度。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与良渚文明，就是“苕溪的馈赠”。
一
苕，即蒹葭，与《诗经》中的白露、伊人等意象交织，营造出深远美好的意境。
苕溪之名，最早可以追溯到《山海经》：“又东五百里，曰浮玉之山，北望具区……苕水出于其阴，北流注于具区”。
苕水，即苕溪，有东、西二支流，皆源自天目山脉，最终在湖州汇入太湖，流域面积广阔，历来是沿岸人民赖以生存的母亲河。据考证，“浮玉之山”就是天目山，“具区”则为太湖。早在先秦时期，古人们就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苕溪发源于天目山，汇聚沿途的万山之水，冲出广袤的浙北平原，涌入烟波浩渺的太湖。
自然之美，是苕溪的第一重馈赠。唐人张志和写过“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的美好意象，宋人苏轼望见了“湖中桔林新著霜，溪上苕花正浮雪”的无尽秋色，元人戴表元描绘了“人间无限事，不厌是桑麻”的理想生活。
天目山雪景
浙江山多地少，素有“七山一水两分田”之说，地势自西南向东北呈阶梯状倾斜。苕溪源出天目山，为江南水网带来丰沛水源，正是杭嘉湖平原生态系统启动的基础。这里的每一粒米、每一颗茧、每一条鱼，都离不开苕溪提供的源动力。
苕溪是杭州、太湖以及杭嘉湖平原的母亲河。苕溪串起的山地、森林、平原、湿地、河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珍贵生态样本。从溪流河汊到湖泊湿地，从沼泽草荡到鱼塘稻田，再到京杭大运河的南段，一起铺展开江南水网的绿色绸缎。所有水域纵横交错，彼此连通，如同大地的不息血脉，浸润滋养了这里最独特的生态空间。
苕溪水网
几千年前，环太湖地带就是一片水网纵横的冲积平原，最终这里形成了中国第三大淡水湖泊。现在，环太湖一带则是中国经济最发达、人口最密集的区域，在长江三角洲具有举足轻重的核心地位。而太湖的水，有超过一半来自苕溪水系。
可以说，是苕溪，孕育了太湖，更滋养了江南。
二
杭州，一座人间天堂之城，也是一场流动的盛宴。
从“三面云山一座城”到“一江春水穿城过”，这座城一直因水而兴并且向水而生。
杭者，渡也。一个“杭”字，就是自古有一群人在江河渡口想要凭舟楫而过。水是杭州的魂魄，今天的杭州城依然如同一条远航之舟，充满了无限可能。
苕溪上的龙舟竞渡
在江南水乡博物馆，有一条五千年前的独木舟。乘着这条独木舟，我们可以上溯至五千年前的良渚。与这条独木舟同步，还发现了目前最大的良渚文化时期的稻田，由灌溉水渠和田埂分割成长条形田块，面积从1000到2000平方米不等，总面积达55000平方米，折合80余亩，记录并展示了良渚先民们耕种和食稻的文化印迹。
扁扁一叶舟，小小一粒米，引领我们穿越漫漫五千年时光。
良渚古城遗址公园池中寺粮仓
良渚古城遗址公园莫角山宫殿区旁边的池中寺遗址，相传就是良渚古城的谷仓。这里曾发掘出20万公斤炭化的稻谷，远远超出良渚古城自身的生产能力，说明这座“中华第一城”当时已经有了供养体系。人们因成熟的稻作而定居，又凭借舟楫连通四方，从而得以筑城称王。五千多年前，这座稻谷满仓的王城，雄视着一片水乡泽国。
文明之兴，是苕溪的第二重馈赠。苕溪水日夜不停，从天目山潺潺流下，把生机辐射到杭嘉湖平原的每一寸土地。年复一年，四季轮回，苕溪滋养了江南具有丰富内涵的生态系统，也蕴育出江南文化的无尽诗意与无限活力。
施昕更纪念馆
5000多年前，良渚先民就在苕溪之畔的水乡泽国中，以山为郭、以水作墙，修建了属于自己的水城。九门中只有一座是陆城门，民居聚落也呈现出依水而居的大格局，先验般地构成了此后江南市镇的布局特征：城濒大河，镇依支流，村傍小溪。
1936年年底，年轻的西湖博物馆馆员施昕更，回到故乡良渚的田野中进行考古试掘，在荀山村棋盘坟的池塘里，发现了存在着远古文化遗存的黑陶片。此后，诸多石器、玉器、陶器等生活用品，以及规模巨大的宫殿建筑遗址开始逐渐重见天日。
良渚古城由内而外，分别是内城、城墙及外郭城，城外还分布着祭坛墓地和水利系统。发达的稻作生产、高大的宫殿台基、雄伟的城墙体系、黑陶上的刻画符号、象征权力的玉琮。据推测，良渚古城的居民人数超过两万，良渚文化辐射区域的部落可能数以万计，人口或有百万之众，完全具备早期人类进入文明社会的人口基础和生产能力。
苕溪溪水
五六千年前，地处西亚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诞生了著名的两河流域文明，被誉为人类文明的摇篮。鲜为人知的是，几乎同一时期的东亚，也出现了一个“两河流域”。其东边的钱塘江人尽皆知，而西北方向的东苕溪则蜿蜒向东北行。杭州城便从这两条河流的中下游之间的区域发展而来，首先就孕育了改写中国文明史开端的良渚文明。
公元前222年，秦始皇置钱塘、余杭两县。钱塘县治，设于“逼近江流”的灵隐山下；余杭县治，就设于“天目之下”的苕溪之畔，是为杭州“双城记”。
今天的杭州城，恰恰诞生于钱塘江与苕溪这“两河流域”之间。从出生那天起，它的使命就是抵御海潮与洪水。苕溪是母亲河，钱塘江则是父亲河。
三
今天的杭州，溯源而上，正在重回“苕溪时代”。
创造之智，是苕溪的第三重馈赠。梳理杭州建城史，可以清晰地看到“治水营城”的痕迹。从良渚古国的辉煌，到径山小古城的精致，再到余杭故城的雄浑，以及五代十国钱镠铸城的仁厚，直至南宋临安城的繁华与明清格局的稳定，文明的脉络始终清晰可见。治水营城，不仅是杭州延续千年的文化基因，更是这座城市新新顿起的独特魅力之所在。
天目山间的瀑布
每年夏季，天目山拦截海洋丰沛水汽，带来长时间的降雨。裹挟天目万山之水，苕溪向前奔涌疾行，中下游地区极易引发洪涝灾害。光是余杭一地，在记载相对完善的五百年间，几乎每五年就要遭遇一次洪水侵袭，治水就是苕溪两岸人民不懈奋斗的事业。
余杭历史上曾有座“三贤祠”，祭祀三位治水有功的县令，分别是东汉的陈浑、唐代的归珧以及北宋的杨时。他们的治水故事，或许正是浙江治理苕溪的一个缩影。
东汉熹平元年，陈浑将余杭县城从溪南迁至溪北，动员兴修“溪南大塘”——即今日的西险大塘，用以抵御洪水侵袭。治水不仅要“堵”，也要“疏”。陈浑下令在县城西南筑塘围湖，用来分流减缓水势，如今的余杭南湖应运而生，大大减轻堤坝的防汛压力，同时能让百姓在旱时能有应急水源种植庄稼，“下游田禾既无淹没之灾，兼资灌溉之利”。
唐代宝历元年，余杭县令归珧遵循陈浑的旧迹修复、完善了南湖，并开辟了一座面积更大的北湖，即如今瓶窑镇的北湖草荡，将苕溪众多细小支流引入其中。归珧却在鞍马奔劳中积劳成疾，病逝在了路上。为了纪念他，人们将这条堤坝称为“归长官塘”。
北宋崇宁五年，权相蔡京意欲引水入南湖，将其改建为私家陵园。杨时彻夜难眠，在深思熟虑后舍命上书，最终保住了南湖，让百姓方得以免除灾祸，安居乐业。
治水事业重在薪火相传，久久为功。从“良渚先民”到“余杭三贤”，以及沿岸百姓不断接力，共同书写了一部绵延五千年的治水营城史诗。而这也正是浙江人民“堤防如城郭”之担当精神，“耐繁耐久”之坚韧精神，“化害为利”之智慧精神的体现。
五千年前的良渚，就规划筑造了面积达300万平方米的良渚古城，还有规模宏大的城市外郭和水利系统。良渚古城和水利系统的总土石方量约1000万立方米，相当于今天三峡工程土石方总量约1.25亿立方米的十二分之一。人均寿命只有27岁的良渚先民，在五千年前，就已经具备了应对如此复杂需求的社会组织管理能力和建造能力。
互联网之城
今天的苕溪两岸，已是一座充满想象力的未来之城。以水网作为原型，路网、电网、互联网让世界连为一体。隐匿在大地躯壳之下的人工智能、大数据和云计算，让我们看见诸多前所未有的可能。数字技术、生物医药、新装备新材料等“科创的智慧”，也都向这里汇聚，通过互联网万鸟归巢，这已是一片“古今辉映”与“无限可能”的热土。
上下五千年，一座城其实也有着无数种版本与记忆。2022年8月，杭州国家版本馆也在良渚遗址公园之侧正式开馆，让苕溪畔的文明直接融入典籍里的中国。
在云与梦之间，其实就是这样一种超级视角：在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上，人们用5000年时光始终在不停地创造，并且留下了无数让梦想成真的版本。苕溪，滋养万物生灵，提供丰饶的物产，塑造亘古的文明，孕育了不可思议的生命。
孢子雨滴
一花一世界，一溪一奇迹。万物生长之初，都源于一滴裹挟着生命孢子的水。
未来已来，一切自然而然，苕溪的前方通向四面八方。
作者：张海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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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苕溪的馈赠)
来源：我们读诗 作者：张海龙 编辑：郭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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