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湖区有条马塍路,南起天目山路,北至文二路,全长约1370米。原先是一条狭窄的小街,20世纪80年代初辟建,2018年完成综合整治,沿线有3000余户居民、百余家商铺,还有马塍广场(骏马雕塑)、马塍公园,餐饮名店外婆家的创始门店也在此地。
今日行走其间,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很难想象,这条并不宽阔的城市街道,曾与一段南宋往事隐约相连。据清代方志等记载的传说,800年前宋代才女李清照曾经在此居住近二十年。
马塍的前世
马塍之名,可追溯至宋代。《淳佑临安志》载:“今北关门,古之余杭门,外城也。原自有北关门,今有夹城巷,乃古基也,地与马塍相接。”《咸淳临安志》也有相关的记载:“东西马塍,在余杭门外。”明代杭州人田汝成写的《西湖游览志》也有对马塍的记载:“钱王时畜马于此,至三万余匹,号曰马海,故以名塍。”
这些记载中频频出现的“北关门”和“余杭门”,也为我们勾勒出马塍的大致方位。隋文帝时,杭州筑12座城门,北部只有一座,名余杭门。吴越王钱镠修建杭州罗城时,又设“北关门”,俗称“百官门”。《梦粱录》载:“北城门名北关,今在余杭门外。”“城北门者三:曰天宗水门;曰余杭水门;曰余杭门,旧名‘北关’是也。”南宋在杭州设十三座城门,北门称余杭门。至明代,则改称武林门。也就是说,马塍在武林门之外。有人考证,马塍地域不小,从武林门外一直延伸到西溪。
那么,南宋时期的马塍,又是一番怎样的景象?马塍是花卉苗木的种植地和售卖市场。《淳祐临安志》载:“东西马塍在余杭门外羊角埂之间,土细宜花卉,园人多工于种接,为都城之冠。”《咸淳临安志》记载:“东西马塍,在余杭门外,土细宜花卉,园人多工于种接,都城之花皆取给焉。”吴自牧的《梦粱录》也说到马塍的花卉种植:“钱塘门外溜水桥,东西马塍诸园,皆植怪松异桧、四时奇花。”耐得翁的《都城纪胜》载:“东西马塍诸园,乃都城种植奇异花木处。”南宋诗人叶适有“马塍东西花十里,锦云绣雾参差起”诗句。
可以想见,南宋的时候,也就是李清照居住的年代,马塍是杭州城外一片花木成行、园圃相接的繁盛区域,
那么问题也随之而来:这样一位身世显赫、才名远播的女词人,为何会在晚年寓居于城外的马塍?

李清照寓居马塍
靖康之变后,“高宗南渡,民之从者如归市”,“四方之民云集两浙”。杭州作为南宋的“行在”(临时都城),接纳了大量来自中原和西北的移民。移民中的权势之家多居城中,而普通流寓之人则散居城外,马塍正是这些移民的居住地之一。
如果李清照后来居住在杭州城外的马塍,说明她的生活已趋困顿清寒。
据说,李清照晚年曾寓居于此。回望她的一生,早年的境遇曾极为优渥。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十八岁的李清照与太学生赵明诚成婚。两家皆为士大夫门第,夫妻志趣相投,沉醉于金石书画的搜集与考订之中。在青州十年间,所藏文物充盈数室,那是一段书卷与风雅相伴的岁月。
然而靖康之变后,人生骤然转折。北宋灭亡,赵构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称帝,建立南宋,改元建炎。李清照与赵明诚的生活也因战乱彻底改变,他们挑选出十五车文物,开始了漫长的逃难生涯。
建炎三年(1129)八月赵明诚病逝。李清照带着剩余的文物,追随宋高宗的行踪南逃南下,辗转于浙东一带,生活颠沛流离。绍兴二年(1132)春,李清照终于抵达临安(今杭州),结束了长达数年的逃亡生活。然而,国破家亡的苦痛、不少文物的散失以及赵明诚的离世,让她身心俱疲。
此后的一段再婚经历,更成为她人生中的重创。张汝舟是湖州归安县人,中进士后任右承务郎,虽只是八品小官,却有一定实权。南渡之后,他对李清照多有照应,并提出婚事。她本想借此寻得一份安稳,不料婚后才发现,对方真正看重的是她随身携带的珍贵文物,未能如愿便态度日渐恶劣。为摆脱困境,李清照查出其谎报应试经历、骗取进士身份,向官府告发。按《宋刑统》的规定,妻子告发丈夫也要受到牵连,但她仍选择承担后果。最终张汝舟被革职发配,李清照虽被短暂收监,在亲友奔走下仅关押九天便获释。离婚后的李清照依靠弟弟李迒的帮助,继续在临安生活。
经历这一切之后,李清照大病一场。据后世方志记载,她晚年或曾寓居城外马塍一带。病后初愈,正值杭州秋深,马塍一带桂花盛开。躺在病床上的李清照写过一首词《摊破浣溪沙·病起萧萧两鬓华》: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
病后的她,已经稀疏的两鬓又添白发了,只能躺在床上,透过窗纱看看残月。用沸腾的汤水煎豆蔻代茶,身体虚弱,已没有兴致点茶分茶。她仍然觉得,靠在枕上读书算是一种闲适,门前的景色也因为下雨而比平时好看。整日默默陪伴着她的,是窗前的桂花,无人可依,唯有花在。
从汴京的闺阁才女,到青州的金石知音,再到临安城外的孤居老人——南宋时期的马塍虽是城郊花圃之地,却也成为这位女词人生命后期的重要栖身之所。花仍在开,而人生,已走向深秋。

文人风骨依旧
尽管晚年境遇艰难,又或曾寓居城外马塍,李清照的文人风骨却未曾消减,胸中家国之情亦未稍改。
李清照出身官宦世家,门第显赫,与当时权势人物多有姻亲关系。然而国破家亡、境遇困顿之时,她并未依附权门以求庇护,而是独自承受生活的重压。丈夫赵明诚去世后,她整理其遗著《金石录》,连同所藏文物一并进献朝廷,所得赏赐勉强维持生计。其间,弟弟李迒在临安任职,尽管官职不大,亦多方照料,但一直尽力照顾姐姐,甚至在李清照生病时为她尝药。
李清照以词出名,那些缠缠绵绵和悲悲戚戚的词广为人知。李清照词作的风格南渡前与南渡后截然不同。南渡前李清照的词主要反映伤春怨别和闺阁生活,如《如梦令》描写惜春怜花的感情:南渡后的词主要反映国破家亡和颠沛流离,如《武林春》。而在居住杭州马塍期间,李清照曾经写过的两首悲愤之诗,风格与她的词作完全不同。
宋高宗绍兴三年(1133)南宋朝廷派签枢密院事韩肖胄和工部尚书胡松年出使金,去慰问被金掳去的徽、钦二帝。李清照为此创作了古、律诗各一章,合题为《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以寄其忧国之志。她在序中自言家世已衰、贫病交加,但“神明未衰落”,见此国家大事,“不能忘言”,遂寄以区区之意。
诗中既赞使节之忠勇,又忧其深入险地,更抒发对山河破碎、流民飘零的深切悲痛。其句云:“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字字沉重,尽是家国之思。另一首七律,则借想象南宋使节途经中原“二京”,受到北方遗民夹道欢迎的场景。诗中写道:“想见皇华过二京,壶浆夹道万人迎。”寄寓对收复失地的期望,其后又以“但说帝心怜赤子,须知天意念苍生”对一味议和之策含蓄讽刺。
身处困顿之中,李清照并未沉湎于个人悲苦,却在诗里表达了反对南宋朝廷对金议和、收复北方失地的意思,涌动着爱国的激情。马塍的花木之间,寄寓的已不仅是病中孤影,更是一位女词人不屈的心气与未泯的家国之情。
历经千年变迁,马塍早已从南宋城外的花木之地,融入今日杭州的城市版图。园圃渐隐,市井更新,但花事的记忆、流寓者的身影,以及人与土地之间的情感,却沉淀在地名与历史之中。从花海十里到街巷人间,这片土地始终承载着普通人在时代变迁中的安身与守望。城市不断向前,而像马塍这样的旧地名,让人记得来处、留住温情,使一座城市在发展之中,依然有根可循、有情可依。
作者:司马一民,杭州市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宋韵文化和吴越文化研究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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