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烽:我哪都不想去,只想在杭州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26-05-09 22:20   

她生在杭嘉湖平原的莫氏庄园,长于郁达夫笔下的富春江畔,家门正对南宋大理寺,左邻岳飞故居,右伴陆游笔下的孩儿巷。童年时,她是顶着汽油头上学的“差生”;如今,她却成了茶文化的“代言人”;她笔下的杭州,是她纸上的故乡,也是她灵魂的坐标。今天,带你走进一座城与一杯茶的故事,看懂中国人骨子里的“精行俭德”。

以茶伴读,有何独特的作用?“读茶书、品茶香”,这是茅盾文学奖得主王旭烽一直倡导年轻人的读书方法。近日,新华网对王旭烽进行了访谈。


我一直生活在江南杭州,对遥远的老家印象不深,但某种壮怀激烈的情感表达还是继承了下来。我本人出生在杭嘉湖平原的平湖市。那里紧靠上海,有着浙江省最低的海平线,只有一米。其实我对那里的生活毫无记忆,因为我只是生在平湖,两岁就到产白菊花的桐乡去了,然后就到了杭州。很长时间,平湖对我只是一个有平湖黄瓤西瓜的地方。大学我修的是地方史,方知平湖金丝娘桥是日本人当年侵略浙江省的第一站。再后来我终于和平湖接上关系了。直到那时,我才第一次认识到什么是杭嘉湖平原,为什么我的文风会不自觉地偏着浙北吴文化,而不是浙东的越文化。李叔同母亲是平湖人,李叔同称自己是“当湖息霜”,平湖有李叔同纪念馆。

我感觉我和平湖的最神奇契合,就是当年拍电视剧《南方有嘉木》,剧组把杭家大院场景放在平湖的“莫氏庄园”。很多年后我陪母亲重游旧地,才知道我家当年就住莫氏庄园,我就是那时候在平湖医院里生的。那时平湖的太阳刚刚旭日东升,所以才有了我名字当中的“旭”。我后来还随着父亲部队工作的调动,在杭州的富春江畔来回搬迁,主要是郁达夫的故里富阳,叶浅予的故里桐庐,吴越国主钱镠的故里临安。富阳文化对我影响相当深,盖因我的小学生涯几乎全部在富阳度过。我的同学中有郁达夫的孙辈,郁达夫中学校长就是我家亲姨夫。富春江属于我的母亲河,我对江南诗情画意的印象几乎全部来自这里。当然,对我的文化生活起决定性影响的,还是西湖文化。她人文与自然高度的契合、所产生的黄金比例般的审美对象,是我永远的乡愁。我真正对杭州有记忆,是小学一年级,就读高银巷小学。因为比别的同学年龄小一至两岁,所以成绩一塌糊涂。父亲带我去开家长会,成绩单上全是二分和三分。父亲问我成绩这么差怎么办呢?我无知者无畏,最关心的还是我的同桌女孩子,因为长得一头虱子,头皮洗得血淋淋。我很快就传染上了,妈妈只好用汽油给我天天去虱,我每天顶着个汽油头去上学,老师讲什么一句听不懂。我从小多数在杭州居住,家门正对是南宋大理寺,左侧是岳飞故居,右侧是陆游写下“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孩儿巷。可以说,这种人文传承早已深入到杭州人的日常生活之中。今天我们沿着西湖行走,每走一步都踩在人文历史上。苏堤、白堤、岳王庙、于谦祠……世人对杭州、对西湖经久不衰的热爱,显然不仅仅是湖光山色,或许更是文化上的一种回归。


如果以杭州跨湖桥文化遗存的出土文物为时间上限,杭州有8000年文明了,这个已经有两千多年建城史、国务院首批命名的历史文化名城和全国重点风景旅游城市,是中国七大古都之一,也是中国茶文化的重要发祥地之一,从此文化遗址中发现的一粒茶籽,使杭州与茶从此结下不解之缘。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到中国茶叶博物馆工作,由此认识很多茶人。后来我到大学创建茶文化学院,做茶文化研究,一直到现在,其实我的生活一直与茶和茶人高度相关。在中国,大概2亿人口,从事着跟茶相关的工作、劳动。我听到,也接触到很多很传奇的茶人故事。我在小说里写的那些故事,都是非常自然而然地从我生活、工作所接触的土壤里长出来的。在中国茶叶博物馆资料室工作的时候,我用了大概三四个月的时间大量学习有关茶的知识,我好像从茶叶这门课程的初中生,一下读到了大学毕业。那时我要布展、给讲解员培训、写讲解员的解说词以及宣传册。在这些工作中我是主力,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就对茶文化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对茶的认知也在很短的时间内强化了。我学过历史,对唐宋元明清很了解,和茶合在一起对我来说不那么难。所以对茶叶的认知和热爱,是在茶叶博物馆的第一年培养起来的。关于杭州茶的历史,用得上悠久二字。它是全国重要的茶产地、消费地和集散地。杭州产茶的文字记载,最早见诸桐君所著的《桐君采药录》(后人整理汇编)。书中曾述:“武昌、庐江(今安徽境内)、晋陵(今江苏武进)好茗,而不及桐庐。”据考证,桐君系距今4000多年的黄帝时人,曾在杭州桐庐一带采药求道,后人尊其为中华医药鼻祖。可见,杭州起码已有4000多年的产茶史。唐时,茶叶已在杭州境内广为栽培,陆羽所著《茶经》已有天竺、灵隐两寺产茶的记录。李肇记载,唐朝贡品名茶有15种,淳安所产“睦州鸠坑”已作为名茶入贡。白居易任杭州刺史时,曾与在灵隐修行的韬光禅师结为诗伴茶友,并留有“烹茗井”遗迹,至今依存,成为杭州茶叶文明的重要依据。宋时,龙井茶区初具规模,灵隐下天竺香林洞所产“香林茶”,上天竺白云峰所产“白云茶”,葛岭宝云山所产“宝云茶”被列为贡品。当时,杭州的饮茶之风日盛,大街小巷茶馆林立。吴自牧在《梦粱录》中记载:“今杭城茶肆亦如之,插四时花,挂名人画,装点店面。四时卖奇茶异汤。”元时,龙井茶已被视为佳茗,而明代,龙井茶与虎丘、天池、阳羡、六安、天目并列为六大名茶,其中“龙井”和“天目”被选为贡茶。明末清初,杭州和淳安威坪已成为浙江重要的茶叶集散地。每年新茶应市,四方商贾云集,成千上万吨茶叶经此销往境内外。其中,那西湖龙井茶以色绿、香郁、味醇、形美“四绝”而闻名于世。成茶扁平挺秀,光滑匀称,翠绿略黄;泡在杯中,嫩芽成朵,一旗一枪,交相生辉,芽芽直立,栩栩如生;香馥若兰,清高持久;汤色明亮,滋味甘鲜。人们夸称它为“黄金芽”“无双品”。清乾隆二十七年(公元1762年)三月,乾隆帝第三次下江南到了杭州,首次到龙井,为此给八个景点分别作了一首诗,为龙井八咏。今日龙井山中尚有“龙井八咏”景观,这可不是乾隆的八首诗。原来乾隆对龙井情有独钟,每次到龙井都要作诗,他来龙井一次就写八首诗,来了四次,四八三十二,他共写了三十二首诗,如今刻在龙井山中,算是对他的赞许。有乾隆皇帝为西湖龙井茶站台背书,此茶从此贵为“天子茶”。


大概因为我是历史系毕业的学科背景,对中国茶文化历史有过基本梳理,后来又参与筹建了中国茶叶博物馆,因此在知识层面上不算是外行;另外,对这些史料史实还需要有一个准确认识的角度,要有见识,能评判,辨真伪。才、学、识,少一样也不行。对于写作来说,只有才情,只有学问是远远不够的,最重要的是对世界的理性识别和感性觉悟。很多人认为我是专写茶的,其实我大量的文笔是在其他主题的小说上,我还写过纪录片、纪实文学,这些全部是跟茶没有关系的。但是人们还是坚定地认为我是茶文化的老师。终于有一天我明白了,坐标既然定在这个位置上,既然人们认为我是写茶的,那我就写茶。《望江南》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写了八年。它和我的生活是连在一起的,因为我的生活、职业就是研究茶文化,我教学生们茶文化、做项目、进行国际传播,所以我的兴趣爱好和我的小说还是结合在一起的。我最早喜欢的是音乐和美术。我家的保姆是剡中新昌人,她唱越剧,只会两句,用毛笔写在墙上:“梁山伯与祝英台,前世姻缘分不开”。从此我爱上音乐。她用剪刀剪出鞋面样,描上花草,晒在院中,我问她这是什么,她告诉我这是鞋头的花样,从此我爱上了美术。我父亲虽为军人,但喜欢写诗,有一次他念了一首,是歌唱插秧机的:咔嚓咔嚓,是谁家的姑娘,一大早就起来,就纺布织纱……从此我就爱上了文学。我第一次发表的作品,是1980年在大学二年级时写的话剧《承认不承认》,发在《文化娱乐》上。我也是这部戏的主角,后来获得首届浙江省大学生演出奖和创作奖双奖。所以我最早的文学热爱是从舞台开始,2023年出版的书《杭州传》被翻译成英文和法文,以迎接当时在杭州召开的亚运会。我曾经有一个文学梦想,完成一个纸上的杭州。《茶人三部曲》中塑造的忘忧茶庄就是一种尝试,它应该说是有一点原型的,那就是杭州清河坊的翁隆盛茶庄,它历史悠久,声名远扬,是龙井茶的国际平台。我个人的许多观点都融合在作品中了,有些细节也有我个人生活的印记。这是一个理想化了的茶世界,亦是一部史诗式的现实主义作品。随着我先生工作调往北京,我和女儿户口也一并迁往北京。迁走前夜,我是真心流泪不止,我哪都不想去,只想在杭州。以杭州为轴心行走四方足够了。我没有漂的感觉,一是我基本长住杭州,二是即便到了别处,我心里还是有个杭州的文化坐标,以此对当地文化进行对比,吸收或抗拒。


杭州也是一座移民城市,永嘉南渡和泥马过江,两次大规模的北人南移,带来了族群、民俗、制度和文化上的巨大融合。所以,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其实苏州与杭州的文化背景是非常不一样的。苏州的吴文化特质很鲜明,杭州的越文化却并不是一枝独秀的,哪怕方言,杭州也非吴越语系,而是由北方开封语系和江南吴越语系交错而成的特殊语种。杭州,借一百多年的南宋国都气象,集中了全中国的优秀文化,杂交一起,形成全中国文化的精粹,今人称之为宋韵文化,我把它理解为“生活的艺术化和艺术的生活化”。这当然不仅仅是吃喝玩乐,也是美好雅致生活的终极追求。龙井茶最早就生长在杭州西郊,人称西湖龙井,已有1200多年历史,是江浙地区老百姓最喜爱的日常饮品,以其色翠、香郁、味甘、形美的无双品质,镶嵌在绿茶皇后的皇冠之顶。其产地与景区天衣无缝的结合,使其生长的过程展示为美的欣赏的过程,人入其中,天人合一。龙井,原是泉名,位于杭州西郊山中的风篁岭上。龙井泉原名龙泓,是一个圆形泉池,涓涓山泉从山岩层石之间流入玉泓池,奔入风篁岭下的溪流之中。常有人拿着小棍去搅动泉水,水面上便会出现一条分水线,似游丝,不断摆动。这是由于地面水和地下泉水相互冲出,因流速不同和比重差别所形成的。人们一般以为龙井的来历就是从这里来的,其实还有一个真正的老龙井,就在风篁岭旁边的狮峰岭上,这才是龙井的真正来历。今天的西湖龙井,共有二万多亩,其中狮峰、龙井、云栖、虎跑、梅家坞为一级龙井产茶地,龙坞为二级产茶地。它们是一种朴素而又神妙坚忍的植物,在许多地方,可以被象征为中国人的精神,这是可以被理解的。因为中国正是茶的故乡。西湖风景美,龙井名茶佳,龙井茶产地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其地势北高南低,南临钱塘江,西北有北高峰、狮峰、天竺峰三大山峰,形成天然屏障,挡住西北寒流的侵袭,构成了特定的土壤及小气候环境。这里气候温和,四季分明,雨量充沛而均匀,特别是春茶期间,经常细雨蒙蒙,漫山遍野,云雾缭绕。大部分茶园又分布在傍溪靠涧的谷地或山坡,点缀在“山峦叠翠满葱茏,溪涧谷地水潺潺”的西湖群山之中。茶园的土壤多为砂质土,结构松软,通气透水,含有效磷酸较多,有利于茶树生长发育,致使茶树根深叶密,常年碧透,萌芽轮次多,采摘时间长,从垂柳初绿,直至层林尽染,都有茶采。龙井茶园地处西湖风景区,在那狮峰山上,梅家坞里,云栖道旁,虎跑泉边,灵隐寺周围,九溪十八涧沿岸,到处林涛滚滚,翠竹婆娑。在浓荫笼罩中,一片片茶园碧绿如染,一重重茶山接连云天,为湖光山色增加了不少的诗意。为保证西湖龙井其优异品质,必须偏早嫩采。自清明前后至谷雨是采制特、高级龙井茶的最佳时节。龙井茶的外形和内质皆美,同精美的加工制作是分不开的,炒制特级龙井茶,分“青锅”和“辉锅”两个工序,其间不经揉捻,是制作上的一大特色。炒制手势,有抖、带、挤、甩、挺、拓、扣、抓、压、磨,号称“十大手法”,一斤特级龙井茶,每炒制500克,需要有3.6万—4万个鲜嫩芽头,采摘要花6个工,炒制要花4个多小时。一个熟练的炒茶工,一天能炒一公斤茶。被誉为“百茶之首”“绿色皇后”的西湖龙井,源于唐,发于宋,闻于元,兴于明,盛于清,成茶中极品、宫廷贡品、国家礼品。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毛主席访苏,西湖龙井被作为馈赠礼品。周总理五到梅家坞,并亲自主持召开座谈会,与当地干部群众共商建设龙井茶区的十年规划。可以说,龙井茶是与西湖齐名的又一张杭州的“金名片”。


茶与人类的关系最初是从药用开始的,继而食用,再饮用。我们可以简单地说,当人们不再只为解渴而饮茶,茶文化就显现了。在杭州数千年的栽茶、制茶、饮茶、艺茶历史中,人茶相融,人茶相育,涌现了一大批爱茶、学茶、事茶之人,积淀了极其深厚、独树一帜的茶文化。世界上第一部茶学专著《茶经》,就是陆羽在江南杭州湖州访茶隐居期间完成的。唐至清1200余年间留下的120余种茶书,杭州籍作者有8人,著书10种。历朝历代在杭为官任职的文化人中,嗜茶吟诗好泼墨者为数众多,留下了许多旷世墨宝,其中最著名的当数白居易、苏东坡、陆游等人。茶人精神的核心,也就是茶文化的精髓,陆羽一千多年前在《茶经》中说过了,四个字:精行俭德。总体来说,他是对人类无控制的欲望的坚定的文化节制。它是一种守成主义精神,主张改良,不主张革命,是和平建设时代特别可以依靠的文化精神。茶文化第一层面的内容,是由民俗学和农学打基础的。在民间喝茶中形成的传说、文化,跟民俗学、人类学有关系的,和衣食住行紧紧联系的,都属于茶文化的第一个层面。并不是说只有喝茶才是茶文化,茶做成的糕点、与茶有关的衣服也是茶文化。如果说第一个层面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茶”,第二个层面就是琴棋书画诗酒茶的“茶”。文人欣赏茶叶的美、沏茶的美、茶友的有趣,所有这些跟美学有关系的,都属于茶文化的第二个层面。琴棋书画诗酒茶是和文学、音乐、舞蹈、书法等结合在一起的。我们现在做短视频、拍电视剧,也都属于第二个层面。第三个层面是茶的制度。比如现在有茶叶相关的政府机构、协会,古代有茶马古道、茶马交易。最后是哲学层面的。例如陆羽的《茶经》,里面谈的很多都是茶的精神形态,我认为茶道就是关于茶的人文精神和与之相应的规范和行为,精行俭德的倾向性很鲜明,就是要内敛,要控制自己的欲望,成为一个谦虚的人,我认为这是茶文化最核心的精神。现代的杭州人民,仍以对茶的钟爱,谱就了一曲曲茶之赞歌,其中周大风创作的《采茶舞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民歌教材。龙井茶、鸠坑毛峰、九曲红梅,关于杭州名茶的优美传说,无不寄托着人们对亲情、爱情的美好向往;“女采茶、男炒茶”、敬元宝茶、献青豆茶,杭州的茶俗、茶礼、茶艺、茶联,无不折射出精致和谐的人文精神;龙井寺、虎跑泉、烹茗井,遍布杭城的历史文化遗存,无不蕴藏着深邃的人文内涵。小小茶叶和一座城市有着这样密不可分的关系,这在世界上也是绝无仅有。因此,杭州人才有理由把龙井茶作为西湖申报“世界遗产”的重要内容,并在2014年的西湖申遗中,将西湖龙井产地和制作方式等作为重要的申报理由之一,获得联合国评委们的青睐。都说“西湖明珠自天降,龙飞凤舞到钱塘”,可别忘了“天赐龙井绿意浓,一湖春水漾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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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王旭烽:我哪都不想去,只想在杭州)
来源:农民日报  作者:王旭烽  编辑:郭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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