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黄龙洞惊现明末清初萧山大儒毛奇龄摩崖题刻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26-04-13 2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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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处题刻(图一)位于宝石山北麓的黄龙洞圆缘民俗园景区外东北侧山腰,靠近景区后山出口,在黄龙洞洞口左侧“灵济侯黄龙王/洪武十年中秋日屠子芳刊”石刻(图二)斜上方一米左右的崖壁边缘(图三)。早在几年前到访此处,就发现了“奇”、“山”这两个字,但由于该处崖刻石块凸凹不平石块泐损比较严重,加之雨水裹挟的泥浆将其大部分区域覆盖,一直没搞清楚题刻的具体内容,故将其归入了残刻的行列。不过,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近来,对该处石刻的破译终于迎来了转机。暇日,与友同登宝石山,再访黄龙洞,有了惊人的发现,这方题刻竟然与明末清初萧山大儒毛奇龄有关。伴随着研究的深入,其神秘面纱被一缕一缕地揭开。该处应是目前杭州地区发现的唯一一处毛奇龄摩崖题刻,为其卜居杭城增添一例实证,其历史价值不言而喻。

图一毛奇龄闲游题刻现状

图二黄龙洞口左侧明洪武十年灵济侯黄龙王题刻现状

图三 黄龙洞口左侧明代题刻现状

当日,细雨初歇,竹海滴翠,崖壁微润,我们以清水缓淋,轻拂泥痕,字迹渐次显形。该处崖刻为右读,楷书,字径约十二公分,“口氵口奇/龄闲游/此山/”(图四),其中,仅有六字清晰可辨,笔力遒劲且略带隶意。其中第一、三字因为石块崩落而完全缺失,第二个字仅剩“氵”左侧偏旁,结合“奇龄”二字的识读可知,结合毛奇龄日常落墨题款的习惯,前三个字应为“西河毛”。所以,该处题刻整体内容应为“西河毛奇/龄闲游/此山/”,至于是否有时间落款,由于其左侧崖壁缺损严重,细看隐约有笔画残迹留存,但几乎无法辨识。经过翻阅乾隆版《杭州府志》、《两浙金石志》、《武林访碑录》、《武林坊巷志》等,均无该处题刻的相关记载。这方题刻又是什么时候留题的?他为什么会来这里?是什么机缘?一连串的疑问驱使我走近萧山这位经学宗师、清代考据学先驱、浙东学派巨擘,了解其更多不为人知的事迹。

图四 毛奇龄闲游题刻识读

毛奇龄(1623~1716),清代学者,诗人。原名毛甡,字大可,一字于一,又字齐于,别号河右,又号西河,又有僧弥、僧开、初晴、秋晴、晚晴、春庄、春迟诸号,浙江萧山(今属杭州)人,代表作品有《西河合集》、《西河诗话》等[]。在《清史稿》·卷四百八十一(列传二百六十八)・儒林二・毛奇龄传中如是记载“毛奇龄,字大可,又名甡,萧山人。四岁,母口授大学即成诵。总角,陈子龙为推官,奇爱之,遂补诸生。明亡,哭於学宫三日。山贼起,窜身城南山,筑土室,读书其中。顺治三年,明保定伯毛有伦以宁波兵至西陵,奇龄入其军中...康熙十八年,荐举博学鸿儒科,试列二等,授翰林院检讨,充明史纂修官。二十四年,充会试同考官,寻假归,得痺疾,遂不复出...归田后,僦居杭州,著仲氏易,一日著一卦,凡六十四日而书成,讬於其兄锡龄之绪言...奇龄淹贯群书,所自负者在经学,然好为驳辨,他人所已言者,必力反其词。古文尚书自宋吴棫后多疑其伪,及阎若璩作疏证,奇龄力辩为真,遂作古文尚书冤词...三十八年,圣祖南巡,奇龄迎驾於嘉兴,以乐本解说二卷进,温谕奖劳。圣祖三巡至浙,奇龄复谒行在,赐御书一幅。五十二年,卒於家,年九十一...”,从中可知毛奇龄少学奇才,在其少年时期就被推官陈子龙看中并推举为秀才。明朝灭亡后,在顺治三年(1646)加入了活动在萧山西陵一带由毛有伦率领的明军。而后,在康熙十八年(1679),其被举荐入京参加博学鸿儒制科考试,并名列二等,被授予翰林院检讨,以纂修官之名参与《明史》的修撰。在康熙二十四年(1685),其被任命为会试分房阅卷官,但不久就请假归籍,而后就得了关节筋骨痛、行动不便的慢性病,再后面就是其在杭州租房居住,编纂《仲氏易》。最后,就是在康熙五十二年(1713),其病逝在家中,卒年九十一岁。《清史稿》的这段文字,对于毛奇龄人生经历描述的极为笼统,比如他为什么不久便请假归籍,为什么会得痺疾,以及是什么时候来的杭州,并且为什么会居住在杭州?如此多的疑问促使我去翻阅更多的史料信息。

终于,在由其受业门人根据其留存的相关文稿校编的《西河合集·墓志十一·自为墓志铭》一文中逐一找到了答案。文中记述(图五)“...方予出亡之前一年,先太君死。暨避入淮西,则先赠公又死。时先兄以推官改仁和教谕,厝两棺于杭州之六和塔。而先兄又死,予请假迁葬,值言官以修《明史》未成阻之甚力,上独重孝治,可予请。暨葬,则畚土负石,身亲事凶,功得痹疾,两足肿胀不能立,遂乞病在籍...”,“方予出亡前一年”是指因其在顺治十三年(1656)岁暮,因仇家诬陷其“聚众杀营兵”遭官府缉捕,被迫改名王彦(字士方),亡命淮上(今淮安一带)。所以,“前一年”就是指顺治十二年(1655),这一年其母亲去世。而后,在他避祸逃至淮西(今安徽西部、河南东部一带)的时候,其父亲也去世了,时间是在顺治十三年(1656)。当时,他的长兄毛万龄由府级推官(正七品)改任杭州府仁和县教谕(正八品),并将父母的棺柩临时停放在杭州六和塔即开化寺。其中,“而先兄又死,予请假迁葬”与《清史稿》中的记述刚好吻合,毛奇龄在康熙二十四年(1685)被任命为会试分房阅卷官后不久就请假归籍,其请假归籍的目的是“迁葬”,就将其父母灵柩运回萧山老家安葬。而这一年其长兄毛万龄去世,也在康熙二十四年(1685),请假应是在其兄去世之后。后面,其请假流程因其正在参与修撰《明史》而遇阻,但康熙帝考虑到推崇以孝治国的理念,批准了其告假归籍的请求。但为什么他会得“痹疾”,文中也做了说明“暨葬,则畚土负石,身亲事凶,功得痹疾”,意思就是,等到安葬父母时,他挑土背石,全身心投入丧事的料理,终因劳累过度,便患上了痹疾(因经络不通、气血运行不畅导致的关节疼痛)。并且,自此后两足肿胀到不能站立,于是,他就以此为由请假休致在原籍养病。

图五 《西河合集·墓志十一·自为墓志铭》中描述其个人经历

经深入研究发现,这里面有一位关键人物起到了毛奇龄与杭州关联的桥梁作用,那就是其长兄毛万龄,其与毛奇龄并称为“江东二毛”。在康熙版《仁和县志》·卷九·学校·世次教谕中记载(图六)“(康熙)九年,毛万龄,字大千,绍兴府萧山县人,由恩贡,历任十年,康熙十八年乞休去”,即康熙九年(1670)这一年毛万龄开始担任仁和县教谕一职,并且在毛奇龄的《自为墓志铭》一文中也提到了“时先兄以推官改仁和教谕”,这个时间点应该就是康熙九年(1670)。毛万龄是什么时候获得贡生的身份呢?在乾隆十六年由黄钰纂修的《萧山县志》卷二十五人物中找到了答案(图七)“毛奇龄,字大千,号东壶,顺治七年岁贡,授仁和谕...”,也就是说其在顺治七年(1650)经岁贡选拔的途径取得了该身份,而推官这一职称是于康熙六年(1667)废除。毛万龄于康熙九年(1670)任仁和教谕,所以,毛奇龄所提到的“以推官改仁和教谕”其间横跨了三年之久,之后其于康熙十八年(1679)请求退休。在《西河合集》中也有一段记载(图八)“与先太孺人张太君生子四,其季予也(长万龄,辛卯拔贡,授推官,改仁和教谕;次锡龄,高隐不仕;又次慧龄早逝)”,其中括号内是对正文的补充,不知道是出自毛奇龄本人还是其门人之手。“长万龄,辛卯拔贡,授推官,改仁和教谕”就是说毛万龄是长兄,顺治辛卯年(顺治八年,1651)拔贡,被授予推官一职,后改任仁和县教谕。至此,会发现在《仁和县志》、《萧山县志》、《西河合集》中对毛万龄的身份给出了三种不同的称呼,即“恩贡”、“岁贡”、“拔贡”,这是为什么,一时间弄得一头雾水。而后,经过翻阅《清世祖实录》卷二十五(图九)发现“顺治八年正月...各省直儒学,以正贡为恩贡,以次贡为岁贡。”,也就是在顺治七年(1650),毛万龄的贡生身份已经是岁贡,属于当年的正贡。并且,伴随着顺治八年(1651)推行的新的选贡制度,其正贡身份被推为恩贡也是名正言顺。但“拔贡”又从何说起呢?三种贡生身份由高到低依次排序是拔贡、恩贡、岁贡,为什么《西河合集》中却称“辛卯拔贡”,其实,这可能是古代谱牒行文常用的夸饰手法,特意拔升,自我贴金。所谓的“拔贡”,其实指的就是获得了“恩贡”的身份,如若真是“拔贡”,就其含金量来说被授予的可能就不是“推官”,而是“知县”一职了。

图六 康熙版《仁和县志》中记录毛万龄的相关内容

图七 《萧山县志》中记载的毛万龄的相关内容

图八 《西河合集·墓志十一·自为墓志铭》中有关毛家四兄弟的相关记载

图九 《清世祖章皇帝实录》中记载的恩贡新制

至此,我们把其长兄毛万龄的人生脉络理清楚了,就可以回答毛奇龄为什么会居住在杭州,以及是什么时候来的杭州的疑问了。

毛万龄从顺治八年(1651)被授予推官,到康熙十八年(1679)请求退休,这近二十九年来,其都是在杭州仁和县做教职工作,可以说是老杭州了。而在顺治十三年(1656),其父母皆已亡故,加之在古代尊崇“长兄如父”的伦理纲常。当毛奇龄从淮西避难返回南方,必定会先至杭州拜谒其兄长毛万龄以及毛锡龄,若此时的毛奇龄居无定所,其长兄在杭州为其安排住所也是符合人之常情的事。另据,在乾隆版《杭州府志》中有载(图十)“毛奇龄,字大可,萧山人。康熙十七年应制试博学鸿词科,授检讨。乞病归,锐意治经,觅故居枵然无一书,遂卜籍杭州,居仁和县境内竹竿巷。所著书四百九十三卷。盛唐西河先生传。”,就是说毛奇龄把户籍落在了杭州,就居住在仁和县境内的竹竿巷(今存,依旧是原名,在杭州市拱墅区,东起永丰巷南端,西至延安路,全长约440米。),而竹竿巷离黄龙洞直线距离仅约2.5公里。毛奇龄在闲暇之余寓情于西湖山水,游赏黄龙洞也是近水楼台之事。

至于其当时是否就住在长兄毛万龄家,因暂未查到相关史料证据,此处不做展开记述。所以,在黄龙洞出现其闲游时的留题也就顺理成章了,加之当时的黄龙洞应隶属佛寺范畴,其来此祝祷也是极有可能的。至今,在黄龙洞口左侧下方还留存一处字径长高各约五十公分的正楷“佛”字(图十一)。

图十 《杭州府志》寓贤一节中有关毛奇龄的记载

图十一 黄龙洞口右侧“佛”字

至此,这就充分回答了毛奇龄为什么会居住在杭州的问题。至于,其是什么时候来的杭州就要对其人生际遇进行研究分析,其从顺治八年(1651)因仇家构陷,被指控 “通海、杀兵” 等重罪,遭官府追捕,不得不弃家出逃,后改名王彦(字士方),自此开启了长达二十多年的颠沛流离的生活。在顺治十三年(1656),其曾短暂返回萧山,应是奔母丧。在流寓后期,其开始布衣名士身份讲学、著述、交游,声名渐起。直到康熙十二年(1673)冬,其东归萧山,结束了长达二十三年的流亡生涯,此时的毛奇龄已年近花甲。六年之后,即康熙十八年(1679),其被推荐入京参加制科考试,由于成绩优异,被授予翰林院检讨,留在京师协助编修《明史》。所以,其出现在杭州的时间可能是在顺治八年(1651)之前,或者是康熙十二年(1673)至康熙十八年(1679)之间这段时间,抑或是其长兄毛万龄去世后即康熙二十四年(1685)之后,此时的毛奇龄乞假归籍。

那黄龙洞这处题刻是什么时候留题的呢?反观毛奇龄前半生的一半时间都是在颠沛流离之中度过,所以,这也是为什么要搞清楚他什么时候来过杭州的原因,这关系到其在黄龙洞闲游题刻的确切时间。通过研究分析得出黄龙洞这处题刻的时间应在康熙十二年(1673)至康熙十八年(1679)年这六年之间,此时其长兄也刚好在杭州任教谕,并且毛万龄也是在康熙十八年(1679)申请退休。是否也有可能是在康熙十八年(1679)至康熙二十四年(1685)这段时间呢?经过翻阅《钦定四库全书》中的《钦定大清会典则例》卷十四・吏部・考功清吏司・给假中规定“...在京大小官员告假祭祖父者,食俸十年以上;省亲者,食俸六年以上;迁葬者,食俸五年以上;亲老送回原籍者,不论食俸。”,就是说在京城的大小官员如果要请假返乡是有前提条件的,祭祖的要做官满十年以上,探亲的要做官满六年以上,迁坟的要做官满五年以上,唯一不受做官年限限制的就是将年迈父母送回原籍这一种。所以,这一时间段内毛奇龄应该是没有机会申请返回原籍祭祖或者探亲的,因为做官年限的限制他还没有达到条件。在其所作的《自为墓志铭》一文中提到“先兄又死,予请假迁葬”,他在康熙二十四年(1685)以“迁葬”的理由请假,此时刚好满足为官至少满五年的限制,但即使如此,请假因修《明史》而遇阻,最后还是由康熙帝念及以孝治国才准允获批。由此可见,至少在清代,官员是不能随随便便就可返乡的。但即使在康熙二十四年(1685)他返回杭州,应该也没有闲游黄龙洞的雅致,因为其长兄毛万龄刚好在这一年去世。

那有没有可能是在康熙二十四年(1685)之后呢?毛奇龄在《自为墓志铭》中有这么一段在康熙二十八年(1689)康熙帝第二次南巡时其出迎圣驾时的记录(图十二):

“越三年,上南巡至浙,以躬祷禹陵渡江,予扶疾迎驾于西陵渡口。上临升御马,遥见予,遣侍卫驰马至前,呼:毛奇龄,皇上遣问你病好否?予答曰:未好。答毕叩头谢。侍卫曰:有他奏乎?曰:无有。上升马去。暨还,仍送之望京门外。上控马直前,呼予名,问病何如?曰:未好也。曰:何以不调理?曰:调理未好。曰:是何症?曰:是两足疯痹不能起立之症。上复有所问,予以听卑不能悉,第叩头曰:小臣微末,何足当皇上垂问?皇上恩厚,小臣何敢当。上慰劳去。越二年而病遂剧。”

康熙帝准备亲临绍兴大禹陵举行御祭大典,在钱塘江的西陵渡口远远地看到了跪迎圣驾的毛奇龄,就遣侍卫骑马到其跟前问话,问他病好了没有,毛奇龄回复说还没好。等到康熙帝从大禹陵祭祀完毕回銮,在杭州望京门(即现在的望江门)外恭送圣驾时,这次皇帝亲自骑马径直到了他跟前,并再次询问他的病况,毛奇龄依然回答还没好,皇帝又继续追问为什么不做一下调理,其回答说调理了也没好.皇帝接着又问是什么病症,其答复说双腿患有严重风痹(风湿/麻木疼痛),无法站立行走。仔细推敲这两段对话可以发现康熙帝对毛奇龄以病疾而休致三年多这件事上,抛去其对毛奇龄病况的关怀之心不论,感觉更多的应该是不满及心存疑虑,所以才一再确认。因为,先是其在康熙二十四年(1685)以“迁葬”的理由请假,康熙帝亲允其请求,后面又以痹疾休致不返京复职。康熙帝有理由怀疑毛奇龄可能是故意托病不为朝廷效力,是什么病能够养了三年还未见好。可以想见当康熙帝面问其病情时,毛奇龄可能已经汗流浃背了。当时,皇帝没有让其站起来走两步可能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恩典了。在清代官制中,如果请假超过三年不回任,将会被革职,而毛奇龄此时是以病休致,所以不在这个考核范围之内。经过皇帝再次确认,想必也不会再勉强他出来继续做官,默允其退休,继续留在原籍。至于后面文中提到“越二年而病遂剧”,就是又过了两年,他这个腿疾更加严重了,如果是康熙二十四年在(1685)之后在黄龙洞留下闲游的题刻。那么,他面临的将不仅仅是腿疾的病痛,而更有可能是欺君的大罪,这是他万难承受的。

图十二 《西河合集·墓志十一·自为墓志铭》中记载的与皇帝对话的内容

加之,杭州黄龙洞(图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属宝石山余脉,山脊最高处海拔约五十余米,该题刻所处位置就在这个高度。为什么其没有在黄龙洞民俗园风景区内,而是显得如此割裂(如今的黄龙洞被单独隔离在了景区围墙之外),这可能跟其历史变迁有关。所以,我们要用发展的眼光来分析判断,今天的黄龙洞早已经不是以前的黄龙洞,其曾经与无门洞可互通有无,但现如今却被一堵围墙无情地隔开。虽然,黄龙洞海拔不高,但对于患有腿疾的毛奇龄来说也是有着巨大的身心挑战的(除非乘坐小轿或者滑竿)。因此,这处题刻只有是其在康熙十二年(1673)至康熙十八年(1679)之间这段时间留题,但具体到什么年月目前暂无法考证。

图十三黄龙洞洞口现状

图十四 黄龙洞洞口俯视

图十五 黄龙洞内部现状

图十六 黄龙洞内景

图十七黄龙洞前竹海苍茫

图十八黄龙洞前平台空地

图十九 黄龙洞前被淤堵的一处石窦遗存

细观该处题刻,其保存现状堪忧,抛开自然风化崩裂的因素,这方题刻更像是被人刻意破坏过,因此,导致个别文字信息的缺失。其被毁可能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随着深入的发掘却发现了毛奇龄恃才傲物、特立独行的一面,比如在《清史稿・列传二百六十八・儒林二・毛奇龄传》中提到“奇龄淹贯群书,所自负者在经学,然好为驳辨以求胜,凡他人所已言者,必力反其词。”,就是说毛奇龄学问渊博,贯通群书,在经学的造诣是他最自恃且引以为傲的,但是他喜欢辩驳诘难,只为争胜,凡是别人提出的观点或者主张,他一定会极力反驳,以求标新立异。并且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经部・〈经问〉提要》一文中也提到了“奇龄历诋先儒,而颇尊其乡学,其学淹贯群书,而好为驳辨以求胜”,其中说其数次诋毁朱熹,是指毛奇龄著《四书改错》从文字训诂、名物制度、史实考证等层面,逐条指摘朱熹诸多错误,并认为他对经典文本进行了主观改造并且过度阐释,背离了孔孟本意,并且认为朱熹仅尚空谈而不去践行。其实,现在看毛奇龄当时对朱熹相关思想论断的批判是十分大胆、超前的,敢于向学术权威说不,从其推进儒学发展进步来看,无可厚非。但这对于当时尊朱的儒家学子们来说,却是逆天,大不敬,且难以忍受的。以至于清代婺源学者戴大昌特地编写了《驳四书改错》针对其《四书改错》逐条进行辩驳,旨在维护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的正统地位,以期纠正毛奇龄“务胜求驳、深文周纳”的偏激学风,毛奇龄真可谓是以一己之力搅动了清代中后期的儒学文坛,弄得喧嚣尘上,沸沸扬扬。

其实,在《西河合集・复章泰占质经问书》中也有提到“元明以来无学人,学人之绝于斯三百年矣”,其目空一切,不把同时代的儒者放在眼里,并且还说“自汉迄今,惟西汉有孔安国、刘向,东汉有郑玄,魏有王肃,晋有杜预,唐有贾公彦、孔颖达,合七人。而他如赵岐、包咸、何休、范宁之徒,皆无与焉。”,等于直接否定了朱熹、二程、陆九渊等大儒,这些在他看来都不入流,此言一出简直是捅了清代天下读书人的马蜂窝。就连梁启超在其《梁启超全集》就写到“其纯然为学界蟊贼,煽三百年来恶风,而流毒及于今日者,莫如徐乾学、汤斌、李光地、毛奇龄。”,就是很直白地说毛奇龄以及另外几位,完全是学术界的蛀虫,开启了清代学术研究门户倾轧、为辩而辩、不讲学术道德的坏风气。可能连毛奇龄自己都没想到,他的学术思想所引起的学人思辩竟然自清初一直延宕至了清末乃至民国,这或许也正是他追求特立独行,敢于打破常规的真正目的所在,正所谓“经不辨不明,理不辩不清。”。而这方镌刻在黄龙洞洞口的题刻,可能被对毛奇龄持批判态度的后生无意中看到,公仇加上私愤,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小毛子(毛奇龄的小名),收拾不了你,我还收拾不了它”,一边抡起工具哐哐几下,“西河毛”砸没了。当然,这只是猜测,仅供一笑耳。


后记:

曾经有部分学者研究认为乾隆皇帝六下江南,多次拜谒的黄龙洞实则为现在的无门洞,并没有到访真正的黄龙洞。但经过对留存的相关史料及实物研究分析发现,其实不然,乾隆皇帝当时不仅驾临了无门洞,也还寻谒了如今的黄龙洞。在乾隆版《杭州府志》中有载(图二十、二十一)“...洞巅有巨石插空,慧开命工刻己形,以飞云隐其足,缘背光焰,凿龙首蟠绕,前施几案,皆就石势镌成...潜志但谓之护国仁王院洞,故吴自牧云不载其名。据周文璞诗,则黄龙之名已称于宋矣。《武林旧事》有天龙洞,云道者无门所居,“天龙”二大字,宋楼钥书以赠慧开,不知当时何以亦名为洞。今黄龙洞去慧开所斲石像半里余。或谓山林大势总为一名,分言之当别为二:岭上石穴出泉者,乃黄龙洞,即潜志云护国仁王院洞;像下低坳处别有小洞,今已筑塞而迹尚存,为无门洞,即《武林旧事》所云天龙洞也。此说近是,附以备考。”,这里面明确描述了无门洞的内部场景,其中提到慧开石像(在特殊年代已毁,现为新塑,图二十二)以及背光火焰、龙首(图二十三、二十四)皆存,更为重要的是其点名了黄龙洞的具体位置,即“黄龙洞去慧开所斲石像半里余”,就是黄龙洞离无门洞有两三百米的直线距离(图二十五),跟现今的直线距离几乎无差。

图二十《杭州府志》·山川·卷十五 关于黄龙洞的记载

图二十一《杭州府志》·山川·卷十五关于无门洞内部信息的记载

图二十二 慧开像龛老照片

图二十三 无门洞洞口 王飞宇 供图

图二十四 无门洞宋代龙首 王飞宇 供图

图二十五无门洞位置(图中红圈处)

黄龙洞的位置确定以后黄龙祠的位置也基本上可以确定,在清代由翟灏、翟瀚兄弟共同编辑的《湖山便览》卷五·棲霞岭一节中记载(图二十六)“黄龙祠,在(黄龙)洞侧...”。所以,根据方位黄龙洞左手边上方紧挨着有一处面积约六十多平米的夯土地基(图二十七),较为平整,且其上寸草不生,应为黄龙祠建筑基址所在。至今,在其附近还能找到较为完整的灰瓦(图二十八)等相关建筑遗迹,从灰瓦的形制来看应该属清代中晚期。另外,在《湖山便览》中还记载了(图二十九)“国朝康熙八年,知府嵇宗孟祷雨祠前之潭,甘霖倾澍,重为题额,并作诗纪之。”,也就是在康熙八年(1669)杭州知府嵇宗孟还在黄龙祠前的水潭边祷雨,继而大雨倾盆,他便为黄龙祠重新题写了匾额。而后到清乾隆时期,乾隆帝六下江南,有五次都到访黄龙洞,并且每次都题写了御制诗,至今在无门洞周围还有相关诗文的碑刻摩崖留存。其中有两首诗明确记载了乾隆皇帝寻访黄龙洞的详细经过。其中乾隆三十年(1765)第四次南巡时写的《游黄龙洞诗》“旧识山阴路,重寻春仲天。树藤他作体,岩卉净为娟。护径饶修竹,绕阶泌冷泉。曾经图丈六,丈六祇如然。”,以及乾隆四十五年(1780)第五次南巡写的《黄龙洞诗》“山阳迤趯至山阴,古洞黄龙此重寻。峦谷峭闲步由迥,竹松深处望延深。依然石佛礼当面,何有金经悟入心。移自吴兴慧开创,徒遥题句罢登临。”,这两首诗中都提到的“山阴”也就是山的背面,说明了乾隆皇帝至少两次驾临了黄龙洞。因为,从“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的说法来看,无门洞是位于山的南面,而黄龙洞恰恰是位于同一座山的北面,恰好与当今的地理位置吻合。“山阳迤趯至山阴,古洞黄龙此重寻。”恰恰说明了乾隆皇帝从位于向阳南坡的无门洞,曲折穿行,走到山的背面重新寻得了黄龙洞,这也标明了乾隆皇帝两百多年前的寻访游览的路线。

图二十六《湖山便览》·棲霞岭·卷五关于黄龙祠的记载

图二十七 黄龙洞左侧上方黄龙祠遗址所在位置

图二十八 黄龙祠遗址附近清代灰瓦等建筑遗迹

图二十九《湖山便览》·棲霞岭·卷五 关于清代康熙时期黄龙祠祷雨的记载

当时,黄龙祠应该依然伫立,因为在清代康熙至乾隆这一段时期,浙江为丰腴之地,河清海晏,物阜民康,并没有发生过兵燹战火。黄龙祠消失最有可能是发生在清代咸丰“庚辛之劫”时期,当时太平天国忠王李秀成率军两次(分别是咸丰十年(1860)、十一年(1861))攻克杭州,这座曾经的“人间天堂”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钱财被劫掠,百姓被屠戮,典籍被焚毁,还有很多历史景观建筑此间也荡然无存,位于西湖岸山北麓的黄龙祠也很难逃过此劫。其实,只要细心留意就会发现在黄龙洞门前空地的泥土里依稀还能看到许多因高温瓷化的红褐色泥土斑块(图三十),这种就是遭遇火焚留下的最直接的证据。时至今日,在灵隐寺飞来峰冷溪旁一高台处依然还坐落着一座清光绪四年(1878 )由程锡龄捐建铁铸的七级多宝佛塔(图三十一),其第二层的铭文(图三十二)“...咸丰庚申、辛酉间,杭州叠遭兵燹。慨鉟铤之挺,祸劫应黑灰。蹈汤火以效忠魂,埋碧血,名标义烈。虽邀庆䘏於皇恩,灵济幽冥...”详细记载了杭州曾经遭遇过的这段刻骨铭心的劫难。

图三十 因遭遇火焚泥土中板结的红褐色的陶土痕迹

图三十一 杭州飞来峰程锡龄捐建的七级夺宝佛塔 王飞宇 供图

图三十二 多宝佛塔第二级铭文记载杭城两次遭遇兵燹的相关内容(局部)

另外,同是在《湖山便览》卷五·棲霞岭一节中记载(图三十三)“扫帚坞,在棲霞岭北之黄山桥。宋赵经略花园,制置使孟珙购地建护国仁王寺于此。”,也就是说在扫帚坞这个区域,曾经有南宋经略安抚使赵与筹的私家花园。赵与筹何许人也?西湖三堤之一的赵公堤即是其杰作,其为宋太祖赵匡胤十世孙,南宋中后期重要宗室大臣,其曾在南宋淳祐元年至十一年(1241~1252)任临安知府。只要到过扫帚坞就会发现此处简直就是世外桃源之地,隐于闹市,但入得此内,却恍如隔世(图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中国式山水该有的要素,奇峰、峻岭、曲径、幽壑、云路、苍苔、翠竹等其一应俱全。南宋陆游《游山西村》中的那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用在这里再恰当不过。至今在其山腰缓坡处依然能够看到较为明显的三级月台的遗迹,其上在古代应该建有楼阁式的建筑。另外,此处还有南宋制置使孟珙购地捐建的护国仁王寺(图四十一),所以,扫帚坞所承载的历史信息不可谓不厚重,从山谷底部到黄龙洞口这一开阔区域,大致分为四级,逐级上升,每级应该都存在古代的建筑基址,其建筑面积规模可能比现有灵隐寺的面积三倍还要大。并且,一些台基痕迹依然清晰可辨,条石、青砖、瓦砾、碎瓷等比比皆是(图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五十、五十一)。后续如果文物考古部门能够扫帚坞这一范围进行专业系统性地考古发掘,很有可能会有举世瞩目的发现。

还有,在考察黄龙洞内部构造过程中,发现了一处可以说是地质奇观的石壁(图五十二、五十三),该石壁位于黄龙洞洞口内部右侧,石面极其平整光滑,大约有十几个平方。原本以为,此处是古人开凿石块时使用绳锯切割形成的,但经过深入勘察,发现该处石壁刚好位于两块巨型岩体的接合处,其顶部夹缝平均宽度约两公分,这条缝隙笔直延伸到两块岩体的深处,这绝非人力所能为,而很有可能是千百万年地质构造运动,两块岩体相互挤压摩擦造成的这种光滑如璧的奇观,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前往一探究竟。

图三十三《湖山便览》·棲霞岭·卷五 关于扫帚坞的记载

图三十四 扫帚坞三级月台遗迹

图三十五 扫帚坞林间小径,左侧为峭壁,右侧为悬崖

图三十六 扫帚坞山腰小径

图三十七 通往黄龙洞的山腰间小径

图三十八 扫帚坞赵与筹花园林间小径

图三十九 扫帚坞赵与筹花园局部

图四十 扫帚坞北部登山入口

图四十一 护国仁王寺遗址纪念石

图四十二 扫帚坞现场遗留残损的云龙残刻

图四十三 扫帚坞古道遗迹

图四十四 黄龙洞前遗存的古代砖块

图四十五 扫帚坞护国仁王寺遗址现状

图四十六 扫帚坞谷底现状

图四十七 扫帚坞一级平台

图四十八 扫帚坞建筑遗址现状

图四十九 护国仁王寺遗址现场疑似宋代时期的青砖

图五十扫帚坞疑似题刻痕迹

图五十一扫帚坞潘衙界界桩

图五十二 黄龙洞内侧光滑的石壁

图五十三 内部光滑石壁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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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微信号:予鹤  作者:予鹤  编辑:郭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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