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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9日,在第三届“良渚论坛”分论坛现场,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科技考古室主任王宁远说到,在曾经发现良渚时期最大玉琮(通称“玉琮王”)的反山王陵附近发现了大型院落,引起了与会嘉宾极大的兴致。

据介绍,该团队发现并确认了良渚古城反山王陵外部存在四面合围的院墙结构,面积约25000平方米,接近一个小型小区的占地面积。

图中红线即为反山王陵外部院墙结构

反山附近共发现6个院子(图上红线所示)
“假如说这个院墙,我们证实是陵园垣墙的话,那就说明良渚贵族已经有陵寝的概念了,那就把中国古代陵寝的起源从春秋战国往前推到良渚了。”王宁远说起了关于这个大型院子的一种可能性,“而且我们不是只发现了这一个院子,一连串有6个院子。”
这个新发现的背后,是一场两代人的接力。为了这一刻,良渚遗址考古队足足准备了38年。
↑视频自余杭融媒(天天看余杭)
1
暂停
一代人的克制与38年的留白

1986年,考古队在竹竿悬吊平台上谈论问题
(坐者牟永抗,右上至下为芮国耀、刘斌、杨楠,左下王明达)
时间拨回到1986年。时任良渚遗址考古队队长的王明达和文保员陈越南顺着墓口一连挖了2天,挖出一个90厘米的坑,还没找到任何遗物。
这天下午,乌云压得特别低,王明达正和队员商量怎么应对雷雨,陈越南忽然从深坑中清理出了带点朱红、粘着玉粒的土块。
王明达顿时不淡定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紧张胜过激动,他取了一块小竹片,一点一点剔土。这就是如今大名鼎鼎的嵌玉漆杯。
这座墓就是同时出土了玉琮王、玉钺王的反山M12,由队员刘斌负责清理。这位于2009年发现了良渚古城的第三任良渚遗址考古队队长,此时还刚来良渚工作一年多。
墓内几乎铺满了玉器。大伙儿集思广益,想了个办法。先搭架子,往墓内悬挂两根竹竿,再铺木板。人就趴在木板上,把文物逐一提取出来。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反山的发掘一共清理出了11座良渚时期墓葬,出土了一大批精美文物,是当时也是迄今为止发现的良渚时期最高等级墓葬。
鲜有人知的是,当这些墓葬清理完后,考古队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为“反常”的决定:保留反山东侧土墩2/3部分不再发掘。他们对所有墓坑进行了回填保护,还立下规矩:良渚的核心遗址,挖到良渚文化层就暂停,留给未来。
任何时代的考古技术,哪怕是当时最先进的,仍然不可能会比后世的技术更好。“我们的前辈是非常有远见的。”王宁远凝视着复原展示的反山遗址12号大墓,言语间充满敬意。“他们不仅提出了‘遗址群’概念,为良渚整体保护奠定了基础,还主动为后代保留了研究空间。”
这种“遗址群”的概念,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浙江在全国首创大遗址保护理念的萌芽,也为后来良渚古城遗址申遗成功创造了条件。而这一暂停,就是38年。当年42岁的领队王明达,如今已是白发苍苍;当年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刘斌、刚进大学的王宁远,则先后接过良渚考古的接力棒。
所有的人都知道反山的重要性,在几十年的考古工作中,有过几次土墩周围的试掘,但是都小心翼翼,从不涉及土墩中心部位。
2
临界
一套新技术与一张新蓝图
38年,考古办法、考古理念有了跨越式进步。如今的考古工具与当年相比,可谓天壤之别。1986年时,碳14测年需要大块的、完整的有机物遗存。再看现在,一粒芝麻大小的有机物,考古学家也能算出它的年纪。
在良渚古城遗址公园展示有当年的考古工具:皮尺、钢卷尺、水平仪……“现在要是只用这些设备,那都是不符合考古规范的了。我们现在基本上都是要用RTK(实时差分定位)、全站仪这种自动和卫星校正的设备。”王宁远说。
除了常规的考古工具,良渚遗址考古队还逐渐总结归纳出了一套“空—天—地—数”一体化大遗址考古新方法。这种办法,概括来说,就是从卫星遥感图片上找到疑似遗址点,处理图像算出具体的经纬度,再去实地考古发掘。最近两年,通过这一方法,团队在浙江找出了1000余条水坝遗存。

▲依据此办法,近年来新发现20余条良渚水坝(图中黄色点位所示),基本揭示良渚古城遗址外围水利系统完整结构
38年的时间里,对反山核心区的发掘虽然暂停了,但对良渚文化的研究从未停止。
反山王陵的发现是良渚一系列重要发现的开端,紧接着,瑶山、莫角山、外围水利系统等等都被发现了,良渚古城作为良渚文化的中心地位逐步明确,良渚考古进入都邑考古阶段。
作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重点研究的四大都邑性遗址之一,良渚古城遗址是实证中华五千年文明史的圣地,也为提出进入文明社会的中国方案提供了极为丰富和关键性的考古材料。
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先生曾指出,距今5000年前后,古城、古国纷纷出现,中华大地社会发展普遍跨入古国阶段。2020年后,省考古所开启“考古中国”研究,良渚考古进入古国考古阶段。
“我们近年来一直没有去挖掘反山核心区,另一个原因是良渚王国的轮廓还没有厘清。”王宁远说,“现在我们已经基本上把浙江省内的古代水坝遗址都找到了,也都纳入新的保护规划里了。良渚古国的空间结构基本厘清,所以现在我们就可以很安心地重新发掘反山,来做细节的研究。”
去年重启反山挖掘后,中华文明探源工程首席专家赵辉特地去现场看了两次,他评价道:“回过头来看,作为贵族墓地的反山当年没有发掘完整,其实也留下了很多疑问。如果不把这些问题解释清楚,对良渚文化的深入研究就缺了很重要的一块,这是‘重返反山’的根本原因。这个理由,不光是良渚的工作者认可,整个学术界也都支持。”
3
探境
叩问院墙之内重构礼制之源

考古队员利用自带RTK的无人机记录发掘现场
可以说,重返反山,在良渚考古历程上是具有学术史上的转折点意义的。良渚遗址考古队在四代人的接力中,逐步摸清了良渚王国的家底,陆续完成了周边区域的水利调查、遗址调查、资源调查等。良渚考古进入到古国考古中的精细化考古阶段,将陆续对良渚古城内各个功能区做精细化发掘。
精细化考古阶段首选反山,也有一点致敬前辈的“私心”,毕竟良渚考古即将迎来90周年,发现反山王陵也已经快40年了。
去年4月,升级“装备”,重返反山。这套将“天空的眼睛”与“大地的双手”紧密结合的方法,让考古队在反山王陵发现了5000年前的大院子。随后他们发现了一连串的6个院子,被一条人工堆筑的南北向长垄串联起来,就像一串糖葫芦,将良渚遗址群的库区和生活区分隔开。
“这条长垄可以说就是设计良渚古城时画下的第一笔。”王宁远表示,良渚时期还未发现文字,有关良渚古城的各种细节,只能依照物证来倒推。“反山王陵是堆在这条长垄上的,这就再次证实外围水利系统和良渚古城一定是一起设计的。”
在浙江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方向明看来,反山就像一只“小麻雀”,针对反山这一地位特殊遗址点的发掘工作,可以帮助考古学家进一步认识良渚王城。

王宁远在反山发掘现场与队员交流
王宁远曾经统计过整个良渚遗址群的发掘面积,89年来已有近7万平方米。良渚遗址群总面积也已接近100平方公里。“良渚这么大一个王城,我们对它的认识可能还不到1/1000。”重返反山的新发现,让赵辉很期待更进一步的研究成果:“这对我们理解良渚的社会结构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补充。这一发现对于研究良渚王城内社会成员的身份、社会运作模式是非常重要的。有了这些资料,良渚社会的全貌也就越来越丰满。”
埋在反山的这些贵族,究竟是不是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如此庞大的水利系统,设计者是谁?生活在良渚王城的贵族们究竟有怎样的社会分工?这些来自各地的良渚贵族,从聚落凝聚成国家,如何传递王位?
这些悬念,还得留给未来的考古工作来解答。

考古队员利用显微镜找寻种子遗存
离开反山考古现场时,夕阳西下,考古队员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从1986年到今天,从手铲皮尺到无人机遥感,工具在变,但对历史的敬畏未变。明天,太阳升起时,这场与五千年前先民的对话将继续——用最先进的科技,寻找最古老的文明;用最细致的手工,还原最宏大的历史。
在这场穿越时空的对话中,每一粒稻米都在诉说,每一铲泥土都在回答。那没有文字的史前史,有了越来越多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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