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即余命”!富春江上的文心与剑胆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25-08-18 17:22   

▲郁达夫故居前方的郁达夫雕像。李治钢 供图

富春江的晨雾里,似乎总有个清瘦的身影在鹳山矶头徘徊。他曾在这里眺望江水,把故乡的烟雨写进《故都的秋》;也曾在南洋的丛林中,用生命践行“国即余命”的誓言。他是《沉沦》中呐喊“祖国你快强起来”的忧郁青年,是新加坡报刊上挥斥方遒的抗日笔杆子,是不惧日军刀枪的反法西斯文化战士。

他就是郁达夫。世人多识其文名,却少知其剑胆。正如胡愈之所言:“他是一个天才的诗人,一个人文主义者,同时也是一个真正的爱国主义者。”

鹳山烟雨里的文心

位于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的鹳山公园,晨露总打湿石阶青石板。沿阶而上,在公园东麓的山腰处,坐落着一座“双烈亭”,亭下正檐悬挂着茅盾题写的“双松挺秀”匾额,在晨光中泛着光芒。亭内竖有石碑,刻着郭沫若的题诗:“双松挺秀意如何?仿佛眉山有二苏。况复埙篪同殉国,天涯海角听相呼。”

这是1980年富阳县政府为纪念郁达夫及其兄长郁曼陀两位爱国志士修建的。山下富春江的流水,还像郁达夫笔下写的那样“不舍昼夜”,只是再无那个穿长衫的文人对着江雾吟诵诗句。

1896年,郁达夫出生在富阳城南的郁家弄。这座白墙黑瓦的宅院,如今仍保留着他少年时的书房,窗台上的砚台仿佛还留着墨迹。父亲为他取名“郁文”,取自《论语》“郁郁乎文哉”,盼他以文立身。达夫是他的字。父亲早逝后,长兄郁曼陀既当兄又当父,带他读《论语》,教他习字。郁曼陀虽专攻法律,却爱写诗作画。郁达夫常偷翻兄长的诗集,把晚唐的萧瑟与北宋的清丽,悄悄融进自己的习作里。

富阳的山水始终是郁达夫的魂。他在《江南的冬景》里写道:“门对长桥,窗临远阜,这中间又多是树枝槎桠的杂木树林;在这一幅冬日农村的图上,再洒上一层细得同粉也似的白雨,加上一层淡得几不成墨的背景,你说还够不够悠闲?”故乡的桥、阜、树、雨,早已刻进他的血脉。这也一如他在《自述诗》中所描绘的:“家在严陵滩下住,秦时风物晋山川。碧桃三月花如锦,来往春江有钓船。”

17岁那年,郁达夫随兄长郁曼陀东渡日本。在东京的留学生活,让他既见识了西洋文学的浪潮,也常因“弱国子民”的身份遭受歧视。他将这种屈辱化作《沉沦》里的嘶吼:“中国呀中国,你怎么不富强起来,我不能再隐忍过去了……”1921年,这部带有“自叙传”色彩、由上海泰东书局出版的小说横空出世,用惊世骇俗的坦诚撕开青年的苦闷与民族的隐痛。小说初版首印两万册迅速售罄,并引发抢购热潮,有人专程从无锡、苏州赶火车到上海买书,有人跟风定制书中主人公所穿的香港布洋服。一时间,“郁达夫”的名字响彻文坛。

▲斯诺、郭沫若、郁达夫合影。

同年,郁达夫与郭沫若、成仿吾等在东京创立新文学团体“创造社”,主张“为艺术而艺术”,但始终紧扣时代脉搏。在上海期间,他常与鲁迅在虹口的内山书店相聚,两人合编《奔流》月刊,推动左翼文学发展。鲁迅欣赏他文字里的真,说他“文气清峻,性情率真”。

从文人到战士的蜕变

1937年的冬天,雪落在富阳的大街小巷,天气格外寒冷。日军占领富阳后,闯进郁家的松筠别墅。郁达夫72岁的老母亲拒绝伺候日军吃喝,连夜揣着炒米和铜火铳躲进深山,6天后因冻饿而逝。

次年,郁达夫在福州光禄坊的一间小屋里,悲痛地写下挽联:“无母可依,此仇必报。”而兄长郁曼陀早在1932年就因营救田汉、阳翰笙等进步人士,遭敌伪势力仇视。1939年深秋,郁曼陀在上海寓所门前被特务枪击,最终倒在血泊里,成为抗战时期首位殉国的中国法官。

那时的郁达夫,已不是《春风沉醉的晚上》里那个栖身于贫民窟的困顿文人。小说里的主人公虽生活清苦,却始终藏着对人性温暖的期待;而现实中的郁达夫,正被国仇家恨推着走向残酷的战场。两位至亲的殉难,把郁达夫笔下的悲怆淬炼成剑,他掷地有声地写下:“我们这一代,应该为抗战而牺牲。”

郁达夫走出“风雨茅庐”,把家眷安顿在丽水,自己则带着一支笔奔赴前线,投身抗战洪流。1938年,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宣告成立,郁达夫当选理事,他在成立大会上疾呼:“文艺者的笔,要像战士的枪,刺向侵略者的心脏!”他辗转浙东、皖南抗日前线,以战地记者身份记录中国军民的不屈抗争。在台儿庄战役期间,他深入战壕采访,用文字传递前线的悲壮与勇敢。同年末,郁达夫应新加坡《星洲日报》之邀,远赴南洋参加抗日宣传工作。在船上,他望着波涛,写下《岁朝新语》,坚信“中国决不会亡,抗战到底,一定胜利”。

▲郁达夫的台儿庄劳军之行。

1939年至1942年间,郁达夫发表文章400多篇,政论如《必胜的信念》分析战局,时评如《侵略者的剿灭文化》揭露日军暴行,篇篇都像投枪。有华侨读者写信说:“先生的文章像火炬,照亮了我们抗日的路。”1942年初,郁达夫被选为新加坡文化界抗日联合会主席,成为华侨抗日领袖之一。

南洋的最后一战

1942年2月,新加坡沦陷,郁达夫与胡愈之等28位文化界人士流亡至印尼苏门答腊岛的巴亚公务市。为隐蔽身份,郁达夫化名“赵廉”,在当地开了一家“赵豫记”酒厂。一次,日本宪兵搜查时,他情急之下用日语应答,暴露了语言能力。日军强迫他担任翻译,这一做就是7个月。其间,他表面顺从,暗地里用“翻译”的身份救助、保护了大量文化界流亡难友、爱国侨领和当地居民,并获悉日本宪兵部许多秘密和罪行。

陈嘉庚后来跟夏衍回忆:“那时达夫先生不仅掩护了我,还援救了许多被日本人逮捕的侨领。”一位马来亚共产党负责人也说:“这位赵老板(郁达夫)真了不起,没有他的帮助,我们的组织会遭到不可补救的损失。”

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苏门答腊的华侨奔走相告。郁达夫兴奋地写下:“十年孤屿罗浮梦,每到春来辄忆家。”他算着归期,想带瓶自酿的酒给富阳的乡亲,想再看一眼鹳山的日出。

可他没能等到那一天。8月29日晚,郁达夫饭后在家与朋友闲聊。一位年轻人突然闯进屋,将他叫出门外。郁达夫对朋友说,有点事要出去一下。结果这一去,他便消失在苏门答腊的夜色里,之后被日本宪兵杀害于苏门答腊丛林。

这位49岁的文人、战士,用生命践行了“余有一大爱焉,曰爱国……国即余命也,国亡则余命亦绝矣!”的誓言。胡愈之在悼念文章中写道:“在中国文学史上,将永远铭刻着郁达夫的名字,在中国人民反法西斯战争的纪念碑上,也将永远铭刻着郁达夫烈士的名字。”

春江潮涌忆忠魂

▲2023年4月,第七届郁达夫小说奖颁奖典礼。新华社记者 冯源 摄

如今的富阳,达夫路的梧桐叶黄了又绿,鹳山上玲珑古朴的“双烈亭”在风中静默。每年秋天,富春江畔的郁达夫中学,学生们会诵读《沉沦》的结尾:“你快富起来!强起来罢!”声音穿过操场,伴着桂花香飘荡在富春江面,与千年不息的涛声相融。

在郁达夫小说奖的颁奖典礼上,曾有获奖作者感言:“达夫先生的文字,既有江南烟雨的温润,又有家国山河的厚重。他让我们看到,文学可以是手术刀,解剖时代的病灶;也可以是火把,照亮民族的前路。”当获奖作家走过“作家林”,看着亭亭如盖的大树,感觉就像那些被达夫先生的精神滋养的文字,正在新时代生长。这个在国内颇具影响力的文学奖项,自2010年设立以来,不仅吸引了海内外众多作家参与,更发掘了不少文学新人,正如郁达夫当年扶持初到北京的沈从文那般,让文心代代相传。

站在鹳山顶眺望,富春江的水绕着城郭,像一条碧绿的绸带。有人说,这江水记得所有故事——记得那个穿长衫的青年在此送别兄长,记得那个笔耕不辍的作家在此眺望故乡,记得那个以身殉国的战士在此许下归期。而江水不语,只把这些故事酿成潮声,一遍遍拍打堤岸,仿佛在说:有些生命虽逝,却永远活在故乡的风中、文字的韵里、民族的魂间。

此刻,夕阳为富春江镀上金边,远处的滨江大道上车水马龙。这盛世,正如郁达夫所愿。他的故乡富阳,如今已发展成为一座现代化的城市,而他的精神,依然在这片土地上传承。双烈亭里,前来瞻仰的人们络绎不绝;郁达夫故居中,他的作品和生平事迹被精心陈列。每年郁达夫诞辰纪念日,富阳都会举办各种纪念活动,让这位爱国文人的精神永远铭刻在人们心中。

郁达夫,这位富春江上的文心与剑胆,用一生诠释了文人的气节与担当。他的文字,是对故乡山水的深情眷恋;他的行动,是对民族尊严的誓死捍卫。他的生命虽然短暂,但他的精神却如富春江的流水,永远奔涌向前。

▼相关阅读▼

海内外学者汇聚杭州 研讨抗战文学缅怀郁达夫

百年潮涌·之江楷模丨郁达夫:用文字唤醒国民希望

《沉沦》出版100周年,郁达夫学术论坛杭州召开

(原标题:​​“国即余命”!富春江上的文心与剑胆)
来源: 中国民族报  作者:李治钢  编辑:郭卫
返回
杭州网·杭州新闻门户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