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近年来,临平人开始深切关注植物,追逐植物,对原本熟视无睹的植物发生了浓厚的兴趣,更多人将植物视同为自己的家人,与植物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共情,从某个角度讲,这是临平人文明进步的一个重要标志。我也许是其中最热血的一员,对那些挂在老百姓口头上的,富有临平浓郁乡愁的水乡植物,不说如数家珍,也自觉不敢稍有遗珠之憾。香樟树,乌桕树,苦楝树,枫杨树,水杉树,木槿树,无患子树,白花泡桐树……其现状不管是走强还是走弱,是网红还是濒危,每一棵都是儿时的记忆,是记忆深处生生不息的自然生境。生境中讲吃的,则是枣树,白果树,枇杷树,桃树,桔子树,青梅树,石榴树,还有山里引种来的板栗树、核桃树等。这些名字,临平人心中有数,耳熟能详。

突然听说临平有一棵黄连木,树龄已高达五百多岁,近年间被列入了“浙江古树名木”,且已晋身“杭州十大最美古树”,顿吃一惊。我对黄连木并不陌生,多年前在云南阳宗海,在大理剑川县,在四川剑门关,那几棵神一样的古黄连木,都曾朝觐过。但临平水乡有黄连木,之前却一直未曾听说,而且还是明朝中期的绿色文物遗存,比徐霞客第一次到临平还早了130年呢,这绝对颠覆了我以往的认知。便决计要去追一追。
二

从临平城区出发,导航锁定东湖街道道墩坝社区,自南而北抵达道墩坝村口,在一处村标前停了车,然后步行从丁字路口左转进入一条长长的水杉小道——其实是落羽杉和池杉,村里人统称为水杉,看上去都有50年左右的树龄了。小道左边是庄稼地,右边是颇有规模的葡萄园。我喜欢这样的农村和这样的景致,有回家的感觉。
步行约400米到底是一条大河,小道直对一座窄窄的单墩高架水泥桥,黄连木就在桥头左侧。
那一刻,仿佛近乡心怯,只一眼便油然而生了岁月的敬畏感,竟不敢上前来个情人式的拥抱,亲其肌肤,嗅其气息,感其心跳,于是先作远距离端详。正午时分,阳光很烈,四下里不见一个人影,倒是可以不受任何干扰地尽情地赏个够。站上河岸,水杉树低了,心中便只有了这一棵枝繁叶茂的黄连木,巨大的冠幅,扭曲的枝干,鼓突的树瘤,其伟岸的气势,强劲的生命,全无风烛残年之迹象。看似孤零零的一棵,却在寂静中氤氲了一个强大的气场,恍如世外高人,在水岸站立成一个独一无二的岁月苍穹,比近旁高耸的现代讯塔有意思多了。当然,黄连木的当初,必定是从人间烟火中走来,如今也依然在人间烟火中续写着传奇。

临近小满节气,老了的油菜已经割倒,树下摊了一地,等待着主人来揉菜籽。见一老农颤巍巍挑来一对红色的粪桶,搁在菜园地路边,给正在生长的茄子浇粪。如今还坚持着在地里干农活的都是老人了。

远眺三角漾对岸,躲在树荫下钓鱼的倒都是年轻人,身后停着铮亮的摩托车。我想过桥走到对岸去,问问钓鱼的年轻人是否认识黄连木。桥名同村名,道墩坝桥,通航净高4.5m,窄窄的桥面仅供行人,不通车。老人说,这座桥,我们一直都叫三角渡桥,上一辈人说从前三角漾这一带渡船很热闹,所以后来才有了三角渡桥。对岸新建的寺庙以前也是有的,可以想象当年的繁华。那么,黄连木是不是在那样的背景下来到了此地呢?上桥恐高症发,感觉更像危桥,拍照的手也抖了,便绕了道。回到临平经济开发区兴元路,过禾丰港桥,桥西侧便是有名的从荷花塘通往德清禹越镇的荷禹路,拐弯往北约300米就到了三角漾对岸。

原来黄连木身边这条大河就是禾丰港,南北流向的禾丰港夹在西侧荷禹路和东侧临杭路之间,沟通上塘河与大运河,属于大运河水系,此地一派水乡风光。
三

老人说的三角漾对岸的寺庙原来是两个庵,桥头一个叫永福庵,漾边一个叫延寿庵,也可能是一庵两名。在禾丰港三角漾宽阔的水域,相比对岸孤零零一棵黄连木,这边浓荫蔽日,夹岸杂草丛生,恍如置身于原始生境,也是如今钓鱼大军寻寻觅觅获得的好去处。钓鱼的年轻人专注于钓鱼,懒得理我,我便顺便在延寿庵门口捡了把竹椅坐下来,反复琢磨着对岸的黄连木。
梦幻般的倒影晃动着粼粼波光,粼粼波光中的倒影晃起我无边的思绪。这棵强悍的黄连木究竟是怎么来的呢?传说是当年一位逃荒到此地的老人种下的,若果真如此,老人又来自于何处呢?处在临平山、超山和黄鹤山中间的里横山,如今村子里有许多板栗古树,那是从温州平阳迁徙来此的老人从家乡带来的,有了板栗树,他乡便作了故乡,生生不息的糖炒栗子的香味中,便有了故乡的灵魂。
那么,黄连木为什么就独此一棵呢?
也许,有无数种也许。也许老人来自遥远的异乡,喜欢吃开心果。黄连木与开心果(波斯语称阿月浑子)是近亲,同属无患子目漆树科黄连木属。据说,黄连木是嫁接开心果最好的砧木。此地开心果水土不服,你想吃开心果吗,可取开心果的接穗嫁接到黄连木体上。
也许,老人是个读书人,重视教育。黄连木有一个古老的名字叫楷(jiē)树,自古以来被视为尊师重教的象征。就如山东曲阜孔庙植杏树,“杏坛”就成了教育的代名词,同理,古有“孔子冢上生楷,周公冢上生模,故后世人以为楷模”一说,虽说“楷模”之“楷”与“楷树”之楷发音不一样,模树是否实有其树,也缺乏科学依据,但相传孔子去世后,其弟子子贡悲痛不已,于守墓期间在其墓前移栽了楷树,这是有历史依据的。而这棵楷树,因其为纪念孔子而栽种,所以又被称作“孔树”。
也许,老人更看重其实用价值。在乎吃,春天花期后,嫩叶似椿芽,可采其腌食。在乎喝,可加工成楷茶,味苦回甘如橄榄,特别适合暑天清火。在乎药,树皮及叶均可入药,有清热、利湿、解毒之功效。据说其果实还有皂用价值,而且能控制皮脂分泌,改善油腻,和无患子果实一样,是天然高级洗发液。也难怪,在植物分类学上,黄连木原本就归属于无患子目。黄连木材质坚硬,纹理致密,具有极佳的耐腐性,钉着力强,又不易开裂,是建筑优质用材,可用于制作家具、车辆、农具,即便用来做个砧板,也不亚于榆木和枣木。
那么,那么多的也许,为什么黄连木没有普遍种植,迄今还是孤零零的一棵呢?若说水土不服,为什么这一棵活到了五百多岁还依然生机勃勃,活成了杭州市临平区的另类树王呢?
四

我们因此期待着这孤零零的一棵黄连木能够成为网红——网红不一定是好事,但网红至少能提升我们对黄连木的认知度。近年来,临平人终于开始了畅想自家土地上的水乡文化,开始深入探讨本土深厚的水乡文化是如何养成的,而植物作为一个重要元素纳入其中,这是十分令人欣喜的一件大事。杭州是一座包容开放的城市,多元文化的融合发展是其生生不息的生机与活力,而临平作为水乡文化的核心体验地,其融汇吴越,典范江南的格局,自古以来就是多元文化融合的江南佳丽地。兼容并蓄,有容乃大,植物也是如此。一百多年来,中国植物走向世界,世界植物走进中国,这种国际传播正是文明互鉴观贴地而行的真实体现。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发展,在变化中发展,在发展中前进。
比如说枣树。从前的临平乡村,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种一棵。冬天讨新娘子,拜天地的喜桌上用“枣生桂子”四样彩头,枣子必须取自自家树上的才是上上彩。大雪纷飞的喜庆日子里,喜鹊衔枝筑巢,在屋前的大枣树上飞上飞下,孩子们看热闹,老人们乐心头——都说瑞雪兆丰年,那必须有一棵枣树,有一个鹊巢,来年育一窝雏鸟,祈愿多子多福,香火无绝。眼下在临平区东部的边境线上,双林社区的山岭圈、丁塘社区的贺家堰等地,房子翻新了,家家户户门前的枣树还是古老的模样。但“枣生桂子”四样彩头,早已悄然发生了变化,枣子不再局限于自家树上的水乡白枣,而可能是来自天边的和田大枣,可能是来自路遥故里的延川红枣,也可能是从《水浒传》里走出来的沧州金丝小枣。
我不知道这棵黄连木究竟来自何方,事实是,她早已成为临平大地上不可忽视的一个地标,早已扎进了临平大地的基因深处。见证了518年的沧海桑田,她也应该有变化了。我们期待她开枝散叶,多子多福。终有一日,她可以自豪地宣称,临平就是我的故乡,我是故乡的祖源之一。

作者:“植物先生”袁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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