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再爬上脚手架,他们给了我专用的米格纸,这是认可我的绘画能力了。
干了测绘这个活,我主动去翻家里的书,发现父母的大学课本和课堂笔记都在。我又读了梁思成、林徽因,发现他们来杭州测绘过闸口白塔及灵隐寺双石塔
测绘香积寺塔时,我父亲因为骨折正在住院,我下班后去看他。结果,父亲看了我的测绘图,说我画得不对,画成速写了。
父亲说,现场测绘时首先要比例准确,还要有投影关系。最后,才是考虑艺术性。比如内外框虚实线的结合,塔上的纹饰,线条的粗细,线条的流畅关系等。这的确需要一些绘画功底,但测绘不完全是绘画。
我的父母都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上海同济大学建筑系毕业的,退休前都是省建筑设计研究院的高级建筑师。我家里建筑书很多。对我影响很大的一本画册,里面全是中国最有名的古建筑,我从小翻到大,上面还画了乱七八糟的铅笔图。这本黑白照片的图册相当于我小时候的绘本,冥冥中也预示了我与古建筑的一段缘分。
我父亲是做建筑设计的,要画图纸,我也要画,但我和我父亲都不是专门学画的。我们家真正画画的,是我的祖父方干民。他曾留学法国,是中国美院前身杭州国立艺专、浙江美术学院的油画系教授。父亲和我在绘画方面,可能有一些祖父的基因。
记忆中,祖父家有很多画册,尤其多印象派绘画大师的作品,特别是塞尚的绘画。假期我跟着祖父去写生,除了西湖边,他还喜欢去黄龙洞,还去卖鱼桥画过桥梁。我就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画。我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
虽然我没有学过建筑,但我干了古建测绘后,就主动去翻家里的书,发现父母的大学课本和课堂笔记都在。我又读了梁思成、林徽因的书,发现他们来杭州测绘过闸口白塔及灵隐寺双石塔,如今这三座石塔依旧保留在原地。
1992年,我参加灵隐寺双石塔双经幢的测绘,并主动请领了撰写灵隐寺双石塔调查报告的任务。对于没有正式学过建筑的人来说,古建筑调查报告难度大。写灵隐寺双石塔的历史背景还算是我的专业,但要描写记录古塔的建筑结构,写清楚须弥座、各层平面、斗栱构造、塔刹以及佛塔上的佛教造像等就不那么容易了。
我写这个报告,是边学边写的,写了两个月。单位开年会时,所长高念华特意表扬了我,说“只有方忆一个人主动要求写报告”。这件事给了我很大的鼓舞。
第二次文物普查,按照全国——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个顺序,我们测完了杭州几乎所有的古塔,只剩下了保俶塔
测绘主要是观察和画,要画平面图、剖面图、立面图。最后,再画细部艺术构件。
塔这种建筑形式起源于印度,最早是藏佛骨(舍利子),后世也藏经。随佛教传入中国后,又和中国楼阁式建筑融合。现在能看到与印度佛塔最接近的,是北京北海公园白塔那样的塔。唐以后才出现多层塔。
杭州的古塔以仿楼阁式石塔为主,装饰细节上有很多莲花纹。但不同年代的莲花纹又不同,五代的花瓣是扁胖的,后期的花瓣窄一些。很多构件因为时代久远,容易风化,而铁质的塔刹最容易氧化脱落。我们测绘时也会根据当时的艺术风格来复原部分构件和纹样,这也是我在测绘中最喜欢画的一个部分。
对很多人来说,测绘也许就是一份工作,但我是学历史的,对测绘的感情不一样。领导为了培养我们的眼界,特意带我们去徽州看古建筑。刚走出大学校园,站在一个个古建筑面前直面历史,这对我来说很新奇。
杭州几乎所有的古塔和经幢我都测绘过,六和塔、灵隐双塔双经幢、梵天寺经幢、闸口白塔,还有岳庙、胡雪岩故居等一些古建筑,我也画过图。
1991年和1992年的第二次文物普查,按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到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个顺序,我们测完了杭州几乎所有的古塔,只剩下了保俶塔。为什么呢?因为那时,保俶塔还只是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要到2005年才被列入省重点文保单位,2013年才被升格成国保单位。
但1996年,文保部门发现保俶塔的塔刹铸件掉落,危害到游人安全。塔顶宝刹出现倾斜后,工人搭好脚手架爬上去后发现,明代的塔刹已有多重相轮断裂毁损。
1997年春,保俶塔搭架勘察测绘工作开始,从脚手架爬上去时,我心里说,有60多年没人爬到塔顶了,我们居然上去了,这个机会可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啊
1997年春,保俶塔搭架勘察测绘工作开始,我又参与了保俶塔的测绘。
保俶塔,初建于1000多年前的五代吴越时期,历代曾多次维修和复建。早期的塔和六和塔的建筑形制一样为楼阁式塔,塔心是砖的,外沿为木构,可以攀登。1924年重修时就为八面七级砖砌实心塔了。在我们爬上去之前的上一次修复,是1933年。
保俶塔有40多米高,远观的确亭亭玉立,与六和塔比纤细很多,但真的靠近它,又觉得它很伟岸。从脚手架爬上去时,我心里说,有60多年没人爬到塔顶了,我们居然上去了,这个机会可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