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勾留是此湖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26-06-22 07:53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专家来了,我陪她走了三天

申遗的路,行百里者半九十。走到最关键的一步,是实地评估。

2010年9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委派的专家要来杭州。她的现场报告将会直接提交给世界遗产委员会——她觉得好,西湖才有机会。

这位专家叫朴素贤,韩国人,首尔国立大学教授,专门研究城市规划和文化遗产保护。

她一个人来,没有任何随行人员,想看最真实的西湖。我是杭州方面的陪同之一,陪着她走了整整三天——西湖博物馆、雷峰塔、湖心亭、三潭印月、苏堤、岳庙、飞来峰造像、龙井茶园、水质监测站……申遗涉及的点全部走了一遍。山水格局、历史文化遗迹、特色植物,一样不落。

大凡做事的人,都有一种“优等生心态”,希望凡事都能做到100分。我们要求自己: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问题。

这三天的行程,最让我意外的,是在龙井村,她到一户村民家喝茶。女主人缪亚琴泡了一杯上好的西湖龙井,朴素贤端起来喝了第一口,停下来。

她说十几年前就知道西湖龙井的名气,今天才第一次喝到这么好的茶。

真香。

缪亚琴又给她添了一杯。她喝完了。又添了一杯,她又喝完了。

陪同的人前后催了几次,她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别。原计划在那里停十五分钟,最后待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这一处也一定让朴素贤记忆犹新。她说,西湖是一处“活的文化遗产”——像杭州这么大的城市,还有龙井村这样原生态保护得好的村落,这是很了不起的。

但她也提出了一个真正的担忧。那天,从白堤往宝石山方向看,有一片白色的建筑突出在山脊线上,是香格里拉东楼,她认为这幢楼“比较突兀”。她没有就此打住,专门去湖滨路以东的城市道路上走了走,又从西湖中心向东观察。

朴素贤说:“西湖东面,高楼越来越多,那个被马可·波罗赞誉的‘美丽低城’格局,已经被打破了。”她担心随着城市继续发展,这个问题会越来越严重,想知道我们有什么保护机制。

针对这个问题,我们专门写了一份详细的回复,说明早在申遗筹备期间,杭州已经着手搭建对西湖周边建筑高度的管控机制——新建项目只要可能影响西湖景观,就必须先经过西湖风景名胜区管委会的文物遗产管理职能部门审核,否则不得开工。

她接受了这个答复。但那句“美丽低城”,我记到现在。

申遗,就像一张拼图,归根结底是在反复辨认西湖美的持之以恒

那杯龙井让朴素贤多坐了一个多小时。但能不能让龙井茶作为申遗要素是另一码事。

2011年1月,世界遗产委员会的专家在审议时,对把龙井茶列为申遗要素提出了疑问——龙井茶是一种农产品、茶叶,怎么算文化景观遗产的组成部分?

我们当时急了,赶紧补充材料。

西湖周边产茶,从唐代末年就开始。宋代的白云茶、香林茶、宝云茶都是进献朝廷的贡品。白居易在杭州做刺史、苏东坡任太守,都在诗文里写过龙井茶。我们把茶和禅的联系、茶和西湖文人士大夫精神生活的联系,一一写透,再次递交过去。

最终,国际专家接受了。后来,每隔数年我们都要向世界遗产中心提交一份保护状况报告。借着报告的机会,我们也在推动一件事:把“禅茶文化”作为第七大景观要素补充申报进去,让龙井茶从一个农作物的概念,真正具备文化属性——让它在遗产框架里站得更稳。

就在西湖申遗稳步推进的同时,一场反向的梳理整治工作也悄然展开。

苏堤上三座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西式几何花坛,错落规整、色彩明艳,在长堤之上挺立了半个多世纪,承载着几代杭州人的生活记忆,是市民散步、约会的熟悉去处,早已深入人心。

但文物与申遗专家考察后,给出评判:西式花坛主打内向赏花,聚焦景观本身;而苏堤的传统意境,是向外观景,以湖为核心、山水为主体,花坛的存在颠倒了西湖原本的观赏逻辑。

对此,专家一致建议:拆除花坛,还原苏堤本貌。

一开始,市里因顾及市民情感迟迟难以决断,不少市民也因不舍多年记忆,主动致电提出反对意见。但随着申遗工作持续推进,专家反复论证、重申利弊,最终市里下定决心,启动拆除工作。

拆除之后,褪去人工冗余修饰的苏堤,瞬间变得通透舒展,完整绵长的长堤气韵尽数回归。行走堤上,两侧湖光山色一览无余,西湖开阔悠远的意境全然重现。

什么是西湖的,什么不是西湖的。申遗,就像一张拼图,归根结底是在反复辨认西湖美的持之以恒。

辨认到最后,就是在等一个槌落下来。

就和等大学录取通知书一样

北京时间2011年6月24日深夜,西湖申遗在巴黎迎来最终审议。我没有去巴黎,就在杭州家中,和平常一样。

午夜前,电话来了。我们成功了。

我放下电话,松了口气。

心底那一口气终于松开了。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提出这个念头,到1999年确定方向,到2001年正式推进,到文本写就,到朴素贤来考察,到等待最后这个结果,二十几年,那口气一直是提着的。

到那一刻,才真的松开。

那天,我提笔写了两首词,就是为了庆祝。具体的字句现在已经记不全了,那种很高兴、很释怀的感觉依旧清晰。

申遗成功前,有记者问我,等待的心情怎么样,紧不紧张?

我说,就和1956年等大学录取通知书一样——忐忑、迫切,但心里也是有底的。

申遗成功以后,又有记者问我感受,我说了一句话:“西湖申遗成功了,我们每个人肩膀上的责任就更重了。”

那一片突兀的白色建筑矮下去了

比申遗更难的,其实是申遗之后。

朴素贤在考察时提出的香格里拉东楼问题,杭州市政府当时给了一个承诺:等租约到期,就推进降层。这句话说出去,就要算数。

2018年10月,香格里拉饭店承租合同到期。当年12月29日,西湖风景名胜区管委会带着施工队进了饭店,对东楼实施降层处理。从七层拆到五层,外侧补种大树,让整幢楼尽量藏进绿树掩映之中。

2019年项目完工,从白堤往宝石山方向看,那一片突兀的白色建筑矮下去了。

2019年7月,第43届世界遗产大会还特别就香格里拉东楼降层一事,表扬了中国政府保护世界遗产的力度与决心。

申遗成功后,我们每隔数年都要向世界遗产中心提交一份保护状况报告,说明西湖这几年保护得怎么样、有没有变化。这个身份是要持续接受国际审核的,不是拿了牌子就完了——还真有世界遗产因为保护不善而被摘牌的。

西湖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这种代价绝对付不起。

朴素贤当年那个问题:“你们有什么保护机制?”——答案不是一份当年写的回复文件,是这十几年来每一栋楼的图纸,每一次驳回的章,每一份提交给世界遗产中心的报告,是一个城市对西湖的情义。

换了别人,是种不出西湖柳的

杭州人对西湖,是真的爱。2022年,断桥附近几棵柳树被移栽,这条新闻迅速在网上发酵。那天晚上,我看到报道后,站起来就出门,骑车赶到断桥边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周围围了不少人。

我走进去,跟围观的市民以及媒体解释:这七棵柳树是1988年台风过后补种的,苏堤、白堤的树木历来就有补种的机制,年头到了,老树弱了,就会有新树进来,这是正常的养护。

我和大家说,每次西湖边补种垂柳,都要专门去转塘请老花农来种树。他们有手艺,知道西湖的垂柳要选什么样的苗,知道怎么种才能长好。换了别人,是种不出西湖柳的。

北方的白杨往天上长,西湖的柳往水里垂,一直要垂到湖面上去。

西湖的好,是一千多年的目光、笔墨、脚步在这片湖上叠出来的

总有人问我,西湖到底好在哪里?

从风景学上解释,西湖山水最符合人的观赏习惯。你站在湖边看山,微微仰头十五度,一湖秀美尽收眼底——不用仰脖子,不费力,刚刚好。西湖的水也不是汪汪一片,两堤三岛把湖面分开来,一步一景,像是我们中国人的书法,善于留白,错落有致。

西湖的好,不能光用风景学解释。她是一千多年的目光、笔墨、脚步在这片湖上叠出来的。

我今年87岁了,做了这么多年跟西湖有关的事,现在还在做一些和西湖保护相关的工作。如果叫我,我也是随叫随到,能说几句有用的话就说。

我希望,不论过了多少年以后,西湖,还是人民的西湖,是每一个人都走得进去、逛得舒心的西湖,是那种任何人走过来,不用买票,不用预约,就可以在湖边坐一下午的西湖。

还会有少年,不断地从某一条路走过来,走到湖边,看一看,觉得这个地方很好。

读稿人语 于佳

对西湖的情义

要怎么介绍王其煌呢?

他有很多身份:杭州市政协文史委原副主任、杭州市诗词楹学会会长、文史专家……但在他自己心里,最想表达的身份只有一个——一个长期关注西湖申遗并参与其中的杭州市民。

作为当年西湖申遗专家组中的两位杭州专家之一,最让他自豪的是:“我一个热爱西湖的杭州人,总算为西湖做了点事。”

这也是共同参与申遗之路的所有人的心声。

今年恰逢西湖申遗成功十五周年。回望那场漫长的申遗之路,其本质是一座城市对文化传承的持之以恒,是国人对西湖最深沉的情义。

西湖之美,是一天天、一代代传世而来的厚礼,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光结晶。

这是一个普通的六月清晨,若你正从西湖经过,不必匆匆——即使平凡如你我,也早已成为这湖山故事里的一笔。

(原标题:一生勾留是此湖)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口述 王其煌 整理 张磊  编辑:高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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