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勾留是此湖
杭州网  发布时间:2026-06-22 07:53   

丁以婕 摄

我是杭州人,我在西湖边长大,一直到老。这么多年过去了,潮起潮落,熙熙攘攘,但西湖的美,从来没变。

西湖,是每一个人的西湖。

今年,西湖申遗成功十五周年了,我来讲讲西湖往事吧。

我想,西湖越来越美,是因为,我们杭州总是把文化的事情放在第一位。

刚解放时,西湖平均水深只有0.55米

小时候,我家就住在解放路附近,离西湖不远。

放学后,我不急着回家,喜欢往南山路走,溜达到湖边去。那时候,南山路很窄,路两边的梧桐枝丫交错,层层绿叶遮拢长空。夏天从那儿走过,树叶的光影下,风从西湖吹来,带着湖水的气息,很舒服。

走到底,就是西湖。

那时候的西湖,很浅,水色混浊,不像现在这么透亮。我后来看数据知道,杭州刚解放时,西湖平均水深只有0.55米。

1951年初,时任浙江省委书记谭震林到上海与陈毅等会合,商讨西湖治理计划,由上海江南造船厂特制3艘挖泥船,支持西湖疏浚。杭州也专门成立了“疏浚西湖工程处”。

经过多次清淤,现在西湖平均水深在2.3米,最深约5米。和我小时候看到的那个湖,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1977年1月,整座西湖冰封成天然大冰场。那时我刚从上海回到杭州,一个人带着一瓶啤酒去三潭印月,在那儿坐下来,还见到有人在结冰的湖面上骑车。

往后,西湖再未出现这类景观,究其根本,是持续疏浚让湖变深了。

来西湖水上荡一圈,真好

读高中,我进了杭二中。学校每周组织划船,按班级排序,轮到哪个班,哪个班的学生就去西湖。

下水的地方在湖滨三公园,就是如今平海路走到底的音乐喷泉一带。一艘船上坐七八个人,大家轮流划桨。这不是比赛,也没什么任务,就是集体去玩。

在船上,能近距离地看西湖。那时候,湖面上最常见的是小木船,两三人坐着,船身上搭个棚子,慢悠悠地漂在水上。坐在船上往四面看,三面云山一面城,山色随光线变,一天里深深浅浅地变幻着。

秋天,桂花开了,风把香气送到湖面上来,整个船舱都有桂花香;冬天,湖面上有薄雾,西湖群山若隐若现,一群少年划着桨,就像在画里。那时候我还没研究“西湖十景”,也不知道什么叫“文化景观”,只是觉得,来西湖水上荡一圈,真好。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根“理工”线很着急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搞文史的。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考大学,成绩好的都报理工科——“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考进了交通大学(现上海交通大学)电机系,五年制,1961年毕业。就在那时,我读到了李约瑟的《中国科学技术史》。

一个英国人,把中国的科技史写得那么深、那么细,从青铜冶炼到火药到天文历法,一条线一条线地梳理。我合上书思考良久——这些本是我们自己人做的事,怎么要等一个英国学者来讲述?那一刻,我心里的那根“理工”线很着急。

七十年代初我回到杭州工作,辗转了几年,进了市政协文史委,从此以文史为业。

杭州的地方文史,绕不开西湖。西湖的诗、西湖的人、西湖所在区域的建制沿革,编书、整理文献、做讲座,事情一件接一件做下去,慢慢地,西湖成了我工作里一个最绕不过的坐标——少年时走十分钟就到的那片湖,几十年后又把我拽回来了。

西湖这么好,为什么不去申报世界遗产?

我真正从文化层面看西湖,是从“二评”西湖十景开始的。

1985年,市里组织文化、旅游相关的人开座谈会,讨论第二批西湖十景的增补评选,我参与了讨论。

第一批是宋代定下来的老景点——断桥残雪、三潭印月、平湖秋月等,景观的核心都在湖面本身。到了“二评”,有一个重要变化:大家觉得光守着一片湖水不够,西湖周边的那些山,也应当纳进来。这一次选出了黄龙吐翠、宝石流霞……景观的边界,从湖面延伸出去。

这个变化,现在看顺理成章,但当时是有意识地转变。西湖,是湖、山、堤、岛、寺、塔共同构成的一个整体。“二评”开始把这件事说清楚了。

到了2007年“三评”西湖十景,以文化景观为核心导向,新增了杨公堤景区、北山街景区。我负责撰写背景介绍。西湖,好像又大了一圈。

西湖申遗的念头,其实就是在“二评”时聊出来的——西湖这么好,为什么不去申报世界遗产?

西湖的美可意会,但申遗就得“言传”

那几年,关于西湖申遗,我在不同的会上听到过几种声音。比较集中的观点有两种,其一:西湖这么美,还用申遗?西湖本来就是世界遗产。其二:纯粹白费力气。西湖的亭台楼阁都修过了,哪里还能成?

这两种观点都没说到点子上。

西湖申遗面临的第一个真正的问题是申遗类别。是文化遗产、自然遗产,还是双遗产?争论来争论去,定不下来。有人觉得靠山靠水可以申自然遗产,有人觉得历史积淀深厚应当申文化遗产。可怎么跟国际评审机构说清楚西湖到底是什么,谁都摸不着门。

我们中国人说西湖,会说“诗情画意”“天人合一”“隐逸文化”,说白居易、苏东坡,说山水之间士大夫的精神寄托。可写到申遗文本里给世界看,就必须转成共识,用世界遗产公约认可的标准去一条一条证明西湖身上的“突出普遍价值”。

西湖,美可意会,可申遗偏偏就得“言传”。

1996年庐山申报世界遗产时,原本计划参评自然与文化双遗产,最终被评定为世界文化景观,这一当时尚属新颖的遗产类别让我们豁然开朗。西湖并非单纯的自然或文化遗产,而是人与自然千年交融、共同造就的杰作,山水风物、人文积淀都完美契合文化景观的定义。自此,西湖申遗找准了靶心,也成为国内首个主动以文化景观身份申报并获评的世界遗产。

本来都要退休了,又两只脚踏入申遗的工作

西湖申遗于1998年正式提上日程,2001年后,申遗工作全面提速、步入快车道——综保工程和申遗筹备同步启动,西湖改造按南线、西线、中线依次推进……

2001年,我本来准备退休了。因领导要求,又两只脚踏入了西湖申遗,为申遗工作做一些文史支撑。我提了建议,希望能编两套书,一套收录西湖历史到现代的内容,一套整理古代文献,把历代关于西湖的诗文、史料、志书系统地整理出来。后来,《西湖全书》《西湖文献集成》为西湖成功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提供了重要的文献支撑。

我一直觉得,西湖申遗的成功,根本原因只有一个:西湖的文脉,从11世纪以来,从未真正断过。历代的诗人、官员、文人,一代代写它,修它,争论它,守护它,这条线,绵延不绝地传下来。国际评审机构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传承有序。

(原标题:一生勾留是此湖)
来源:杭州日报  作者:口述 王其煌 整理 张磊  编辑:高婷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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