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爱是一盏长亮的灯
对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青年来说,生活的半径也是不长的。何况钱益品生活的临安板桥镇上田村,还是一个比较穷的乡村,村里的年轻人并没有太多的谋生选择。1987年,22岁的钱益品来到离家10公里路的板桥镇砖瓦厂打工,这在当时已经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砖瓦厂,钱益品遇到了郭爱贞。“她那时候只有16岁,是个很单纯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我把他当小妹妹照顾,工作上经常帮着她。”这是钱益品对郭爱贞的最初印象,但在心里,他已经对他嘴上说的这个小妹妹暗生情愫,只是单纯的郭爱贞对此还懵懂无知。
两个人在砖瓦厂共事也就一个多月时间,郭爱贞很快离开了工厂。那之后,钱益品有空就往郭爱贞家里跑,有时帮她干点别的活,有一次直接拉着一拖拉机的柴禾上门。虽然没有甜言蜜语的开场,但时间久了,这个实实在在的小伙子得到了郭爱贞的认可。两年后,两人恋爱了。
生活向他们掀开了甜蜜的一角,却很快露出了残酷的一面。八个月后的一天,正在干活的郭爱贞突然瘫倒在地,送医院检查却查不出什么病。从那以后,她的身体时不时出现疼痛的症状,钱益品开始带着她四处求医。当时有限的医疗条件连她得的什么病都不知道,有的只是把它当成关节炎来治,断断续续治疗了一年多,疼痛状态却越来越严重,有时甚至痛得不能走路。到1993年,也就是他们恋爱的第四年,郭爱贞走路已经变得非常艰难。
辗转多家医院之后,郭爱贞最终被确诊得的是强直性脊柱炎。患这种病的人,有些病情较轻,日常生活问题不大;病重的则上下肢、连同脊柱被“锁死”,无法行走,且不能根治。郭爱贞属于后者。
她想放弃治疗,也想放弃这段关系。当疼痛难忍的时候,用她自己的话说真的是不想活了。看着钱益品每天在外辛苦打工,赚了一点钱又都花在为她求医看病,她觉得拖累了他,疼痛加负疚带给她的是双重折磨。但钱益品始终在她身边呵护她、鼓励她,要她好好看病,后来干脆住到她家里照顾她。
一句诺言串起婚后三十年
此后漫长的治疗的过程中,只要听说哪里有希望治好妻子的病,钱益品就自己先上门了解咨询,从省内的杭州、宁波、金华、绍兴、富阳到省外的山东、云南等地,从地方医院到部队医院、从专家名医到民间高手,只要了解到哪家医院或哪个医生好,钱益品一刻也不耽搁就上门,钱不够了借了钱也要给妻子看病。
漫漫求医路上,希望曾一次次地升起。有的药吃下去、有的针打下去、有的治疗方法用上去确实能很快见效,郭爱贞自己有好次都觉得这次治对了,肯定能治好了,但病魔却如此冷酷而强大,那些一开始比较明显的疗效在一两个月之后都会慢慢地消失,直至完全无效。希望之光就这样一点点黯淡下去。除了病痛的折磨,这种希望和失望之间的沉沉浮浮,对郭爱贞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的折磨:“如果没有丈夫贴心的照顾,没有他一次次给我宽慰和鼓励,我哪受得了这样的折磨啊。”
1994年,郭爱贞的髋关节和膝关节彻底被“锁死”,不能走路了。也就在她人生跌落这样的至暗时刻,钱益品提出了和她结婚。这个决定不但遭到了他家人的反对,甚至郭爱贞的家人都不同意,他们担心时间久了他坚持不住或者变卦,吃亏的还是郭爱贞。钱益品说服了家人,并向郭家承诺:“我要给她一个家,照顾她一生。”
这一年的十月,他们借了一点钱,办了一个简单的婚礼。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中,钱益品把新娘抱到婚礼上,又把新娘抱回了家。
这一抱,至今就抱了三十年。
婚后,钱益品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信守着自己的承诺。
刚开始的时候,郭爱贞上身关节正常,还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但毕竟是个无法行走的重疾病人,这就意味着家里生活的重担要钱益品一个人挑起来。早上5点钟他就要起床,做好早饭,帮妻子擦拭身子,抱她去上厕所……
等吃好早饭安顿好妻子,钱益品出门干活。远的地方去不了,他只能在附近打零工,什么活都干,但首先要求时间要自由一点,因为中午他又要赶回家帮妻子做饭,照顾一下她的起居,和她说上几句话。当然看病也很费钱,满足前一个条件之后,哪个活挣钱多他就干哪个。扛水泥包是重活累活脏活,但那个时候能赚300多元一个月,他就辞掉了另一个相对轻松的工作。
晚上回家,除了做饭料理家务,他还要帮妻子按摩。晚上躺在床上,郭爱贞有时候疼得受不了,钱益品一边安慰她,一边想办法帮她缓解疼痛。看着丈夫一天忙到晚,郭爱贞为了让他能睡好,有时候痛起来就尽量自己忍着。
照顾妻子之外,钱益品的心思都放在了为妻子求医治病。为了减少妻子路上奔波的麻烦,钱益品总是自己先上门和医生沟通、咨询,等需要妻子上门治疗再带她前往。
出门求医对他们来说格外不易。有段时间他们去富阳治疗,钱益品要带着妻子先骑一段路的车,再坐公交车,最后从下车的公交站到看病的地方,还有一段将近两公里的路要步行,钱益品就背着妻子走。郭爱贞两腿笔直又分不开,背起来就特别累,钱益品背一段路,背不动了再扶着妻子慢慢挪一段路,就当是歇会力,缓过劲来了再背着妻子继续走。后来妻子怀孕了不能背,他就抱着妻子走。
为了能给妻子治病,得到一个民间偏方钱益品都如获至宝。有一次他拿到一个偏方,回到家拿起锄头就上山挖草药。他自己认识的草药不多,后来他就带着父亲跟着自己一块上山去找。
又有一次,听说蜜蜂叮咬有效,钱益品便从养蜂人那买来了蜂箱和蜜蜂,每天早上挑出五只蜜蜂放到妻子的肩膀四周进行叮蜇,经过一段时间的坚持,郭爱贞僵硬的颈部周围真的有了好转,这带给他们的希望和欣喜,让钱益品完全忘记了自己头上被蜜蜂蜇出一个个包包的“痛”。
除了生活上的照顾、身体上的治疗,钱益品更要照顾妻子的心理和情绪。一个久治不愈的重疾病人,内疚、烦躁、失望乃至绝望的情绪不可避免,钱益品要细心地体察她的心理,要想办法哄妻子开心,又要不断地安慰鼓励她。“活着就有希望”,他总是这样为妻子加油打气。
每个女人都爱美,虽然郭爱贞几乎待在家里不出门,但照样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她逛不了街,钱益品就偷偷去帮她选衣服,选好衣服后,他再背着妻子去试。妻子穿上新衣服,不善言辞的他也会不停地夸:“老婆,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而钱益品却舍不得给自己买身衣服,他总开玩笑说:衣服嘛,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2020年8月8日,卧床20多年的郭爱贞被送进了手术室,接受了左侧髋关节置换术,11月中旬右侧髋关节又做了同样的手术。手术恢复后她能下地走两步了,钱益品特意挑了一双皮鞋,为妻子穿上。她笑了:“我都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穿过鞋子了。手术做完之后,我儿子也很开心,说他记事以来从没见我脚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