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年前做过髋关节置换手术之后,妻子可以在钱益品的搀扶下慢慢走动。程锡荣 摄
到今年11月,是钱益品与郭爱贞结婚30周年。
杭州临安,一片被诗意和情意久久浸润的土地。一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情深意切的九个字足足温柔了一千多年。作为临安钱氏后人,钱益品三十年如一日照顾病床上的妻子,当他抱着、背着或扶着妻子在人生路上缓缓而行的时候,我们再一次看到了爱的最好样子。
这是一间被爱填满的家
这是一间近三十平方米的传达室。进门正前方是一台监控显示屏,屏幕上一大六小的七个方块显示着厂区院子和车间的场景。
这也是一间有爱的家。进门右手边是一张床,隔着一块帘布,郭爱贞在这间屋子的这张床上已经躺了近十年。
这是一张特制的床,床架是用铁条焊起来的,郭爱贞的丈夫钱益品以前做过焊工,做这张床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比起一般的床,这张床高一些,大概70厘米高,这是郭爱贞双脚落地时最适合的高度,也是钱益品把郭爱贞抱起来时相对省力的高度。
毕竟是一间传达室,作为一个家不免简陋,家里并没有多少家具和电器,不大的房间还显得有点空。但这是一间被爱填满的家,钱益品感到很满足,他就在厂区的车间里上班,中午可以回来为妻子做饭。即使中途郭爱贞有什么事需要丈夫帮忙,打个电话,他几分钟也就来了。
今年夏天持续了一个多月的高温天气终于过去了,下班后的厂区院子里又出现了一对“散步”的身影,那是钱益品搀扶着妻子在慢慢地行走。自从四年前郭爱贞做过手术能下地之后,天气好的时候,钱益品就会扶着妻子慢慢地走上几分钟,让她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活动一下身子。“前段时间天气太热不敢出门,都憋不住了。”郭爱贞靠在丈夫身上,开心的口气里头透出一点满足。
郭爱贞并不能多走,即使钱益品扶着,十分钟左右就要回家了。回到家,他给妻子用毛巾擦洗之后,就给她点上艾灸,这是他现在每天必做的一门“功课”。经过医生的指导,他买来艾灸的工具,下班后空下来,钱益品就点上艾柱装进艾灸罐,按照穴位给妻子灸上。灸的过程中,钱益品还要不时关注艾柱会不会熄灭,或者艾火会不会太旺太烫。郭爱贞也有明显感觉,艾灸之后痛的部位会舒服一些。
前不久听说嘉兴一家医院治疗强直性脊椎炎不错,钱益品跑了一趟,医院说一定要见到病人才能治疗。但从临安到嘉兴,郭爱贞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吃不消,这个念头也就打消了。
但钱益品说:“以前生活条件差,借了钱都要看病,现在条件好了,儿子已经工作,家里也不欠钱了,所以不会放弃为妻子治疗,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
支撑他这个念头的还有四年前那场手术。2020年,临安区文明办联合临安城南医院启动“特别的爱给最美的你”关爱行动,为10户有就医需求的“最美人物”家庭提供一对一结对送医服务,钱益品和郭爱贞这个虽然不幸但更充满爱的家庭成为关爱对象。临安城南医院副院长朱敏亲自负责落实治疗方案,针对郭爱贞双侧肘、腕关节和指关节可能会陆续锁死的情况,城南医院决定为郭爱贞进行免费手术治疗。这次治疗不仅免去所有医治费用,临安区文明办又专门给他们申请了一万元的医疗资助。经过两次双侧髋关节置换手术,终于让郭爱贞再次穿上了鞋子,可以下地走路了。
本来只能抱着妻子走,手术后可以扶着妻子走,这对普通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钱益品和郭爱贞的生活带来了很大的变化,更给他们带来了期盼和信心。
从传达室走到车间,钱益品不紧不慢的步子大概要迈开200多步。躺在床上的妻子是他生活的圆心,这200多步踱出的长度基本上就是这些年他生活的半径。
唯有爱是一盏长亮的灯
对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青年来说,生活的半径也是不长的。何况钱益品生活的临安板桥镇上田村,还是一个比较穷的乡村,村里的年轻人并没有太多的谋生选择。1987年,22岁的钱益品来到离家10公里路的板桥镇砖瓦厂打工,这在当时已经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砖瓦厂,钱益品遇到了郭爱贞。“她那时候只有16岁,是个很单纯很讨人喜欢的小姑娘,我把他当小妹妹照顾,工作上经常帮着她。”这是钱益品对郭爱贞的最初印象,但在心里,他已经对他嘴上说的这个小妹妹暗生情愫,只是单纯的郭爱贞对此还懵懂无知。
两个人在砖瓦厂共事也就一个多月时间,郭爱贞很快离开了工厂。那之后,钱益品有空就往郭爱贞家里跑,有时帮她干点别的活,有一次直接拉着一拖拉机的柴禾上门。虽然没有甜言蜜语的开场,但时间久了,这个实实在在的小伙子得到了郭爱贞的认可。两年后,两人恋爱了。
生活向他们掀开了甜蜜的一角,却很快露出了残酷的一面。八个月后的一天,正在干活的郭爱贞突然瘫倒在地,送医院检查却查不出什么病。从那以后,她的身体时不时出现疼痛的症状,钱益品开始带着她四处求医。当时有限的医疗条件连她得的什么病都不知道,有的只是把它当成关节炎来治,断断续续治疗了一年多,疼痛状态却越来越严重,有时甚至痛得不能走路。到1993年,也就是他们恋爱的第四年,郭爱贞走路已经变得非常艰难。
辗转多家医院之后,郭爱贞最终被确诊得的是强直性脊柱炎。患这种病的人,有些病情较轻,日常生活问题不大;病重的则上下肢、连同脊柱被“锁死”,无法行走,且不能根治。郭爱贞属于后者。
她想放弃治疗,也想放弃这段关系。当疼痛难忍的时候,用她自己的话说真的是不想活了。看着钱益品每天在外辛苦打工,赚了一点钱又都花在为她求医看病,她觉得拖累了他,疼痛加负疚带给她的是双重折磨。但钱益品始终在她身边呵护她、鼓励她,要她好好看病,后来干脆住到她家里照顾她。
一句诺言串起婚后三十年
此后漫长的治疗的过程中,只要听说哪里有希望治好妻子的病,钱益品就自己先上门了解咨询,从省内的杭州、宁波、金华、绍兴、富阳到省外的山东、云南等地,从地方医院到部队医院、从专家名医到民间高手,只要了解到哪家医院或哪个医生好,钱益品一刻也不耽搁就上门,钱不够了借了钱也要给妻子看病。
漫漫求医路上,希望曾一次次地升起。有的药吃下去、有的针打下去、有的治疗方法用上去确实能很快见效,郭爱贞自己有好次都觉得这次治对了,肯定能治好了,但病魔却如此冷酷而强大,那些一开始比较明显的疗效在一两个月之后都会慢慢地消失,直至完全无效。希望之光就这样一点点黯淡下去。除了病痛的折磨,这种希望和失望之间的沉沉浮浮,对郭爱贞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的折磨:“如果没有丈夫贴心的照顾,没有他一次次给我宽慰和鼓励,我哪受得了这样的折磨啊。”
1994年,郭爱贞的髋关节和膝关节彻底被“锁死”,不能走路了。也就在她人生跌落这样的至暗时刻,钱益品提出了和她结婚。这个决定不但遭到了他家人的反对,甚至郭爱贞的家人都不同意,他们担心时间久了他坚持不住或者变卦,吃亏的还是郭爱贞。钱益品说服了家人,并向郭家承诺:“我要给她一个家,照顾她一生。”
这一年的十月,他们借了一点钱,办了一个简单的婚礼。在众人关注的目光中,钱益品把新娘抱到婚礼上,又把新娘抱回了家。
这一抱,至今就抱了三十年。
婚后,钱益品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信守着自己的承诺。
刚开始的时候,郭爱贞上身关节正常,还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但毕竟是个无法行走的重疾病人,这就意味着家里生活的重担要钱益品一个人挑起来。早上5点钟他就要起床,做好早饭,帮妻子擦拭身子,抱她去上厕所……
等吃好早饭安顿好妻子,钱益品出门干活。远的地方去不了,他只能在附近打零工,什么活都干,但首先要求时间要自由一点,因为中午他又要赶回家帮妻子做饭,照顾一下她的起居,和她说上几句话。当然看病也很费钱,满足前一个条件之后,哪个活挣钱多他就干哪个。扛水泥包是重活累活脏活,但那个时候能赚300多元一个月,他就辞掉了另一个相对轻松的工作。
晚上回家,除了做饭料理家务,他还要帮妻子按摩。晚上躺在床上,郭爱贞有时候疼得受不了,钱益品一边安慰她,一边想办法帮她缓解疼痛。看着丈夫一天忙到晚,郭爱贞为了让他能睡好,有时候痛起来就尽量自己忍着。
照顾妻子之外,钱益品的心思都放在了为妻子求医治病。为了减少妻子路上奔波的麻烦,钱益品总是自己先上门和医生沟通、咨询,等需要妻子上门治疗再带她前往。
出门求医对他们来说格外不易。有段时间他们去富阳治疗,钱益品要带着妻子先骑一段路的车,再坐公交车,最后从下车的公交站到看病的地方,还有一段将近两公里的路要步行,钱益品就背着妻子走。郭爱贞两腿笔直又分不开,背起来就特别累,钱益品背一段路,背不动了再扶着妻子慢慢挪一段路,就当是歇会力,缓过劲来了再背着妻子继续走。后来妻子怀孕了不能背,他就抱着妻子走。
为了能给妻子治病,得到一个民间偏方钱益品都如获至宝。有一次他拿到一个偏方,回到家拿起锄头就上山挖草药。他自己认识的草药不多,后来他就带着父亲跟着自己一块上山去找。
又有一次,听说蜜蜂叮咬有效,钱益品便从养蜂人那买来了蜂箱和蜜蜂,每天早上挑出五只蜜蜂放到妻子的肩膀四周进行叮蜇,经过一段时间的坚持,郭爱贞僵硬的颈部周围真的有了好转,这带给他们的希望和欣喜,让钱益品完全忘记了自己头上被蜜蜂蜇出一个个包包的“痛”。
除了生活上的照顾、身体上的治疗,钱益品更要照顾妻子的心理和情绪。一个久治不愈的重疾病人,内疚、烦躁、失望乃至绝望的情绪不可避免,钱益品要细心地体察她的心理,要想办法哄妻子开心,又要不断地安慰鼓励她。“活着就有希望”,他总是这样为妻子加油打气。
每个女人都爱美,虽然郭爱贞几乎待在家里不出门,但照样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她逛不了街,钱益品就偷偷去帮她选衣服,选好衣服后,他再背着妻子去试。妻子穿上新衣服,不善言辞的他也会不停地夸:“老婆,你穿这身衣服真好看。”而钱益品却舍不得给自己买身衣服,他总开玩笑说:衣服嘛,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2020年8月8日,卧床20多年的郭爱贞被送进了手术室,接受了左侧髋关节置换术,11月中旬右侧髋关节又做了同样的手术。手术恢复后她能下地走两步了,钱益品特意挑了一双皮鞋,为妻子穿上。她笑了:“我都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穿过鞋子了。手术做完之后,我儿子也很开心,说他记事以来从没见我脚分开过。”
这一路我们总是遇到好人
生活对他们确实过于残酷了一点,但他们没有怨天尤人,没有愤愤不平,也没有消沉悲观,他们还经常念叨:“这些年来,我们总是遇到好人。”这也是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另一股力量。
有一年他们去宁波求医,客车到站之后,他们没有下车。司机见其他客人都走完了,他们两个还在车上不走,就问他们,得知他们来看病但不认路,司机就把他们带到附近的旅馆住下,晚饭在饭店点了饭菜叫他们一块吃,第二天一早又叫好三轮车把他们送到医院。
在富阳看病那段时间,当钱益品背着或抱着妻子在路上走的时候,时不时有车子停下来让他们搭车,他们对其中一个司机印象特别深,他把他们送到之后又特别关照:“过半个小时我就回来,你们在路边等我,我带你们回去。”
碰到的好医生就更多。在省武警医院治疗的时候,已经八十岁高龄的梁医生每次都让他们不要挂号,直接来找他看病;杭州的一个阎医生,每次只收他们一半的医药费;在临安一家医院,钱益品每次早上去上班把妻子带到医院,晚上下班了再到医院把妻子带回家,郭爱贞整天待在医院,医生就把空着的床位让给她休息……
钱益品的举动得到了乡邻乡亲的一致好评,他们用他名字的谐音给他取了个“一品丈夫”的称号。村书记和村长到镇里开会,特别提到他的事,镇领导听了之后专门上他们家去慰问,问他们有什么困难并想给他们捐款,但钱益品和郭爱贞婉言谢绝了。
当地电视台得知消息,上门拍了钱益品事迹的新闻播出后,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到他们,此后更多的媒体报道让钱益品的事迹传播到了省外。随着后来他先后评上了杭州市和浙江省道德模范人物、入选“中国好人榜”,被他感动的人更多了,很多人都主动要为他们捐款,但还是被婉拒了。他们说:“人家挣钱也不容易,我们生活能过,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要照顾妻子又要养家糊口,钱益品就要找一份离家近又时间自由还能随时请假的工作,这样的工作上哪儿找?钱益品还真找到了,而且在这家机械厂一干就是二十年。负责人知道钱益品的情况特意照顾他,家里有事他随时可以放下手中的活回家。工厂后来搬迁了几次,钱益品也一直跟着这家厂,直到现在,厂里专门把传达室给了他,让他带着郭爱贞一块住过来,方便他照顾妻子。
有关部门也一直关心着他们,杭州市文明办、临安区文明办这些年来每年上门慰问,给这个特殊的家庭送上慰问金。
去年第19届亚运会在杭州举办,钱益品被推荐为火炬传递手。火炬传递的当天,儿子陪着郭爱贞在家,当电视上第138棒火炬传递手钱益品出现时,她的眼睛湿润了,这个每天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在电视上依然熟悉又有一点陌生。
“那天我跟儿子说,如果我走了,要让你爸再娶一个,让他也过几天有人照顾的日子。”郭爱贞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微红。
站在床边的钱益品责怪她:“你瞎说什么,你还要看着孙子孙女长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