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厂荣光
读稿人语 戴维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荣光,杭二棉就是过去那个年代人人得以艳羡的标准“大厂”。
因为赶上了新中国的第一次工业化浪潮,主人公不经意间改变了命运,实现了从乡下人到现代化纺织女工的跃迁。
那时候,当技术工人是骄傲的,当杭二棉的女工更是吃香的。
一个大厂就是一个小社会。群众吃苦耐劳,干部带头吃苦,那个年代的群众和干部,分不出你我,概括起来就是一句话:大家觉悟高。
同事感叹:小时候去爸爸的工厂,就是这样子,绿树成荫,厂房高大,热气管道绵延。
许多人记忆深处还留着“大厂”热气腾腾的烙印。那些烙印中深深镌刻的艰苦奋斗的精神,奋发图强的意志,勤俭节约的品德,依旧是我们今天走在共富路上最重要的价值方向和精神动力。
我和“杭二棉”

女工大部分来自农村,人蛮老实,但到哪里都叽叽喳喳。将来操作机器,没个纪律咋行?
1958年7月15日,这日子我记得很清楚。
那年我20岁,在萧山城厢镇吕才张村小学教一年级到三年级。我是初中毕业生,在当时属于文化程度比较高的。
晚饭后,我在家门口扇扇子乘凉。有两个乡政府的干部走来,一个说,有一家很大的棉纺织厂正在筹建,准备在你们村招人。
我问,我可不可以报名啊。人说可以啊,你有大学问,工厂正需要呢。说完,给了我一张招工表格。

本文口述者(中)
当教师我觉得很不错,但现在有到大厂的工作机会,我也很想试试。十天不到,我就接到通知,算是上班了。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发展民生成为国家重点,省里决定新建一座拥有2244台布机的大型棉纺织厂,名字是萧山棉纺织厂。1968年,改为杭州第二棉纺织厂,也就是杭二棉。
萧山当年有国营“三大厂”,除了杭二棉,另两家是杭州齿轮箱厂和杭州发电设备厂,都是和萧山县级别一样的单位,都是几千人的大厂。能进这三家单位工作,是十分光荣的事。
这个厂子,是朝着“最大最好”的目标建的。筹建处的老大姐张毅,原先在杭州一家纱厂任军代表,调来任筹备处主任,后来做了书记。第一任厂长华光,之前是绍兴市委副书记。
当时的省委书记江华,经常来厂里视察,解决难题。
进厂没几天,我们第一批女工就被拉到杭州灵隐寺一带培训。
近1000人的女工,大部分来自萧山、绍兴,还有宁波、温州的农村,人都蛮老实,但有点不拘小节,到哪里都叽叽喳喳。将来操作机器,没个纪律咋行?张毅同志很重视这事,亲自给我们上课,还请来战斗英雄和支前模范,给我们做思想教育。
明明对操作步骤都滚瓜烂熟了,但一站到机器面前,还是傻眼了。飞速旋转的纱锭,看得人晃眼,而且纱锭转久了温度高,手一摸,烫得受不了
9月,这1000人又分拨去了上海、宁波、无锡等地培训。去上海的有四百多个,这四百多个又分拨到各个棉纺织厂学习。
我和十多人分到上海国棉十一厂,又分成两个小组。我因为当过团支书,就当了小组长。
我们很多人连县城都没去过,这下到了上海,个个都想去开开眼。但上头有严格的纪律,下头有技术的比拼。这次来要是啥也没学会,回去后就不怕丢死人?
我学的是细纱挡车工的活儿,白天跟着师傅学。十多人在机器前站好,看师傅操作,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漏掉了一个细节。师傅很耐心,一遍遍操作给我们看,再让我们单个儿上机操作。稍后,我们各自跟着一位师傅固定学习。我跟的是施师傅,是位老大姐,教得很细致,很有耐心。
明明对操作步骤都滚瓜烂熟了,但一站到机器面前,还是傻眼了。飞速旋转的纱锭,不仅看得人晃眼,而且纱锭转久了温度高,手一摸,就烫得受不了。
细纱工最精致也最令人担心的活,是接线头。它有五个动作:拔管,引纱,放管,掐头,接头,必须一气呵成。开始大家都笨手笨脚,接线头大大超过了规定时间,最长的要一分多钟,手指也烫起一个个泡。
有一名女工,光学接线头就花了一星期,急得直哭鼻子,还怄气不吃饭。我作为组长,常找她谈心,进行安慰和劝解。那段时间我白天自己学,晚上给小组开会,鼓励组员。晚上睡觉前,大家躺在床上,争着互相背诵动作要领。
一个月下来,大家进步很快,接一个线头最快的达到3秒多点,师傅们很高兴。
也许是我的工作得到了带队领导和大家的认可,1958年12月15日,我光荣入党,成为去上海培训人员中唯一的一个。
为了来上海培训,我忍痛给8个月大的女儿断了奶。每个月14元工资,我都尽量存着。有位女工,一个月只花了6元,是最节省的。
等回萧山时,我们都买了上海有名的大白兔奶糖,让老家人羡慕得不得了。参观南京路和黄浦江,是工厂组织的,那大马路、那高楼大厦,回萧山后成为谈论很久的话题。
做萧山第一代纺织女工,是我们当时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