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在车轮下的时候 我摸出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

记者 罗传达

11月9日中午12点，南山路钱王祠公交车站，一辆水泥搅拌车刮倒一辆电瓶车，44岁的电瓶车主庄师傅，右小腿被碾碎，送浙医二院做了截肢手术（快报11月10日A10版报道）。

昨天是事发后的第5天，我又来到医院。庄师傅的右腿膝盖以下已全部截去，只剩下一截厚厚的纱布。他说话很慢，面容憔悴。

病房里，一位交警正在给他做笔录。他的大姐在一旁看着。

大姐眼睛红肿，没有精神。三天前，她在泉州老家接到亲戚电话，才知道弟弟出了事，她马上坐火车往杭州赶。“我晕车，到医院的时候，我方向都搞不清，找了3个小时才找到弟弟。”

庄师傅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他在杭州一家酒店做维修工。

“公交车停下来，你是往公交车左边还是右边骑？”一旁的交警问。

交警让他在笔录上签字。姐姐说要认真看过再签，他认真看了近两个小时，改了5个地方，终于签了字。

昨天下午，庄师傅裸露着他的残腿，和我聊了很久，其间停停顿顿，夹杂着轻轻的叹气声——

我是泉州人，2014年5月来杭州，一个人过来的。我现在还没有结婚。杭州是个大城市，我就想过来看看。我工资5000左右，每周休息一天，住酒店宿舍。

我初中毕业，但是休息天我喜欢在屋里看书，文学、哲学、技术类的书都看。

出事那天我休息，想出去剃个头，从玉皇山路宿舍骑电瓶车去延安路那边的一家理发店。电瓶车9月份买的，车况很好的。

骑到钱王祠公交站时，一辆公交车挡在前面，我打算从公交车左后方走，那时候已经有一辆水泥搅拌车和公交车并行了。我想从后面加速到前面超车，目测这个间隙我过得去。

但出事了。我被夹在中间，在水泥搅拌车右侧中轮的挡泥板上擦了一下，摔倒了，右腿夹在水泥车后轮，被拖行了七八米，小腿上的肉都磨没了。

现在想想，我慢慢慢一点（他用了三个慢字），等它们都过去了我再走，这事情都不会发生。但有时候，一个判断出问题，就会有事发生。

我被压在了车轮下，路边有个女孩子蛮善良的，赶紧给我拍了照片，又打了120。

后来在医院，医生告诉我截肢，问我怎么想的，我……没什么可想的（流泪，长长叹了口气），遇到这种事，心里也是很复杂的……（姐姐在一旁拿纸巾擦泪）。

我问他，“看照片上，事发时你昏迷了几分钟，醒来后掏出手机，但趴在那里直愣愣的，也没打电话，你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要打给谁。我在杭州没有亲人，工友呢，可能正在忙。我怕父母知道，是要截肢啊……人总是在出现问题的时候，才会检查自己，才会想截多少、留多少？

（他低头又抬头，重复一句）我不想跟家里人讲，我想自己治好了，再打电话给他们。我父母都70多岁了。

（姐姐插话）：他说他装了假肢以后才回家，他本来是这样想的，他出门总是说我怎么好怎么好，撞了车也要装好假肢才回去。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一个人在外面，这么艰难……（姐姐又开始擦眼泪）

以后你怎么办？我问。

他看看窗外，看看门口，沉默许久。“有时候真的没什么可规划的。”他咧了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