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2026年度邵逸夫生命科学与医学奖在香港颁奖,中国科学院院士陈竺与法国医学家安妮·德尚、戴宇阁共同获奖。他们开创的协同靶向治疗方案,使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从最致命癌症变为治愈率超90%的疾病。11月15日,“中国砒霜治疗成国际方案”冲上热搜。
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是急性髓系白血病中的特殊亚型。通俗地说,骨髓造白细胞的流水线突然“卡壳”,大量本该成熟的白细胞永远停在“幼儿园阶段”,且极易触发凝血异常,患者可能在确诊几天内因脑出血丧命。
“该类型白血病治疗的转折来自两项中国贡献。全反式维甲酸(ATRA)让‘卡住’的细胞继续长大、成熟;砷剂(即三氧化二砷类药物,也就是砒霜的药用形态)让携带PML-RARα融合基因的白血病细胞走向凋亡。”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省新华医院)血液科主任胡美薇解释说,这两个药物一个“劝降”,一个“歼灭”。同时,同样是“中国发明”的复方黄黛片,在临床上也得到很好的应用,它以雄黄、青黛为主,佐以太子参、丹参,可以口服,适合长期维持治疗。
“砒霜”治病是“以毒攻毒”
中医“护肠”让治疗不断档
胡美薇提到,“砷剂是‘以毒攻毒’,全反式维甲酸联合砷剂是目前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的临床一线根治性治疗方案,复方黄黛片作为核心口服中药砷剂,在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诱导及巩固维持治疗中疗效确切、服用便捷,但砷性中药长期服用易损伤脾胃大肠气机,引发肠道湿热瘀毒蕴结,导致药物性胃肠道损伤。”胡美薇说,这类伴便血的重症药物性结直肠炎临床少见,处理却棘手,停药,怕残留病灶复燃,不停,肠道受不了。
胡美薇分享了一个典型的案例,患者是一位年轻女性小李。2025年9月,她因乏力、间断发热辗转就医,查出血小板、血红蛋白、白细胞三系减少后转诊至一家三甲医院。
“小李的骨髓检查显示早幼粒细胞占比90%、PML-RARα长型融合基因阳性,确诊为急性髓系白血病(M3型,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中危)。”胡美薇说,当年10月,规范的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立即启动,全反式维甲酸口服,用两周停两周,复方黄黛片口服,用四周停四周。
治疗取得了比较显著的效果。当年12月复查,骨髓象完全缓解,融合基因降至0.019%,加量强化后,2026年2月、3月两次复查均转阴。
“但好消息没有延续。今年4月,小李在巩固服药期间突然出现腹泻、血便和黏液便,医生当即停药,保留全反式维甲酸维持。”胡美薇说,肠镜与病理活检显示结直肠弥漫性炎性病变、多段黏膜炎症伴出血。在排除感染性肠炎等疾病后,确诊为复方黄黛片所致药物性结直肠炎。
在多方打听下,小李找到了省新华医院血液科,胡美薇医生团队在进一步明确了诊断后,选择“两条腿走路”。
在西医方面,停用可疑药物,止泻、保护肠黏膜、调节肠道菌群;同时以静脉三氧化二砷替代口服,延续抗白血病机制,让靶向治疗不中断。
“我们充分发挥了中医辨证施治的优势。”胡美薇说,小李的病机为“药毒伤脾、湿热蕴肠、络损血瘀”,苦寒有毒之品久服,先伤脾胃,湿浊内生、郁而化热,湿热瘀毒下注大肠,肠络受损,遂有泄泻、便血、黏液便。
在中医治疗上,胡美薇团队确定以健脾和胃、清热利湿、凉血止血、解毒护肠的思路,处方选用葛根芩连汤合槐花散加减。服药一周后,小李的腹泻与黏液便消失,调理两周后,肠道功能与黏膜损伤修复。
不是都必须“终身停药”
在中西医加持下逐步复药
“肠道刚好,难题才真正开始。既往的研究和临床大多认为,如果患者出现严重肠道不良反应后应终身停用复方黄黛片。”胡美薇说,但该药口服便捷,长期维持的价值难以替代。
面对挑战,胡美薇医疗团队选择迎难而上,在患者病情稳定、微小残留病灶阴性的前提下,团队严密监测症状与血常规、肝肾功能,采用“小剂量梯度递增+中医脾胃动态监护”逐步复药,继续联合全反式维甲酸维持,并以健脾护肠中药护航。令人欣喜的是,小李未再出现腹泻、便血,白血病持续缓解。
“这类一过性药物性结肠炎,经规范中西医干预,并非永久用药禁忌。”胡美薇说,关键在早期识别、及时干预,复药时梯度递增、全程监护。
“90%以上的治愈率,是建立在规范治疗之上。”胡美薇提醒,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早已不是“不治之症”,但维持周期长,最忌自行减药、停药;服用含砷中药期间应定期复查血常规、肝肾功能,留意腹泻、便血、皮疹等信号,出现异常及时就医。
从实验室里的分子机制,到病床边的个体化方案,这套中西医结合的“组合拳”,正把曾经最凶险的白血病变成可长期管理,甚至可临床治愈的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