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侵入式脑机接口设备用于患者的康复治疗 图片由AI生成
每个闭环脊髓神经接口术后的患者会有一台专用于控制电极的手机
2024年夏天，22岁的小鹿因高空坠落导致胸4—8段脊髓损伤，双下肢几乎失去主动活动能力。2025年8月，她在被称为中国脑机接口发源地的浙大二院，接受了闭环脊髓神经接口手术。经过一年康复，她已能从坐轮椅到扶助行器行走，日常可走一两百米，训练中最多可走约300米。
小鹿的命运转折，是脑机接口技术进入临床的一个缩影。2026年，脑机接口首次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并纳入“十五五”规划纲要草案。浙江拥有脑机接口有效发明专利1058项，杭州占比超90%，其独特优势在于临床场景的全链条覆盖。
快报记者走访浙江六家医院——浙大二院、浙江省人民医院、浙江医院、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浙大精中（杭州七院）、邵逸夫医院，试图厘清：真实的脑机接口在病房里究竟扮演什么角色？哪些患者能因此受益？
让瘫痪者动起来：
脊髓损伤与脑卒中康复
“还有希望吗？”这是脊髓损伤患者家庭问得最多的一句话。
采访中，记者看到小鹿腹部埋着两枚纽扣大小的电池，配合一根带16个触点的电极，构成闭环脊髓神经接口系统。每个触点对应不同肌群，通过特定组合刺激帮助患者完成动作。术后两周开机，她的腿在电流刺激下做出踢腿动作；术后第一个月，她在康复师帮助下站立，全身发抖，膝盖要靠绑带固定。一年下来，她从坐轮椅到能扶助行器走约300米。但她清楚：开机，腿能动；关机，行走的功能又会下降。浙大二院神经外科朱君明主任医师明确告诉她，这台设备起到辅助作用，需要很长时间的康复训练才有可能逐渐恢复自身功能。
朱君明指出，损伤在胸1到胸10是黄金适应证；神经损伤时间太久，通路已萎缩坏死，装了电极效果也不明显。需要说明的是，闭环脊髓神经接口属于比较“特殊”的脑机接口，它可以绕过损伤节段，直接激活下游脊髓中枢，让失去知觉的肢体重新动起来，是脑机接口直接落地临床、让患者受益的生动实践。截至目前，已有20余例脊髓损伤患者在浙大二院完成了闭环脊髓神经接口植入手术，通过术后康复训练实现了不同程度的功能恢复。
侵入式脑机接口目前仍处于临床转化的关键窗口期，安全性和有效性仍待考证，距大规模普及还有相当距离。临床上广泛应用的是非侵入式脑机接口，占中国脑机接口市场规模的86%，康复科成为应用主流。
“脑机接口彻底改变了康复原则，从被动训练变成真正的主动训练。”浙江省人民医院康复医学科主任叶祥明说，无创设备出现后，必须有主动的运动想象才能产生动作，本质上提升了康复主动性。
53岁的老周2023年秋天突发脑卒中，左上肢肌力近乎为零。介入脑机接口训练后，他戴上脑电帽，系统读取他试图运动时的脑电信号，翻译成屏幕反馈，让大脑重新练习“我想动”与“肢体动起来”的连接。第一次训练20分钟，他满头汗；前两周反馈时有时无，他会急、会烦。两个月后的一天上午，他的左手食指动了，幅度极小，却让夫妻俩为之一振。如今他已能用不那么稳的左手做日常小事。
2026年2月发布的专家共识推荐，脑卒中后运动功能障碍康复可使用基于运动想象的脑电-BCI闭环训练系统，但评估是第一道门槛。浙江医院康复医学科李琳主任医师提到，首先要看认知功能：认知障碍重到连运动想象都无法触发，设备戴在头上也捕捉不到正确信号；心肺功能很差、生命体征不稳定、癫痫未控制好的患者也不适合。“脑机接口也有它的适应证，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
让感觉回来：
视觉与语言功能重建
脑机接口不仅让人重新动起来，还能让人重新看见。
40岁的灵灵失明近20年，视网膜色素变性让她的感光细胞逐渐凋亡。“别人总说我家儿子长得帅气，可究竟长什么样？我第一眼就要看他。”2026年7月，浙江省人民医院眼科中心沈丽君、陈亦棋团队为她实施国内首例320分辨率视网膜路径视觉脑机接口植入手术：智能眼镜搭载微型摄像头捕捉画面，经算法处理后，通过320个三维触点的高密度“电子视网膜”将信号传输至植入黄斑核心区的视网膜组织，电信号经天然视神经通路传导至大脑视觉皮层，重建人工视觉。
术后开机第二天，她已能分辨L、C、H、R等字母；两个月后，她工整写出“中国”二字，精准抓取鼠标和饮料瓶，沿白线独立完成直线行走和直角转弯。
语言功能的恢复也在推进。浙大二院神经外科严锋主任医师提到一项正在临床试验的技术：部分脑梗患者伤及语言区，但保留语言意念，只是失去发声功能。通过“唤醒手术”让患者在术中配合说话，采集脑电信号解码，实现脑电信号到文字的转化，目前解码成功率已达90%。
让大脑听话：
从“脑控”到“控脑”
“脑机接口可分为‘脑控’与‘控脑’。”浙江大学生物医学工程与仪器科学学院教授许科帝说，脑控是提取大脑皮层意图控制外部设备；控脑则相反，用外部设备调控大脑。
朱君明主任团队与许科帝教授团队还参与研发了国内首款用于难治性癫痫治疗的闭环脑机接口电刺激设备，该技术借助在癫痫灶放置芯片，24小时感知异常放电，一旦发现特征性放电立即给予反应性电刺激，把癫痫控制在萌芽状态。帕金森病的闭环治疗也在推进：传统开环刺激用固定频率和电流，病情波动时刺激有时太强有时不够；闭环脑机接口能找到生物标记物，自动调节参数。
西湖大学医学院附属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功能神经外科徐炎团队接诊的患者张阿姨，在植入256通道无线全植入式脑机接口两个月后，高位截瘫的她通过“意念”控制手机，可以看视频、点外卖、网上购物、打电话。这项技术带来的远不止生活上的便利，更让她重新感受到了生活的意义。徐炎介绍，除了控制外部设备，更重要的是在持续的脑机交互过程中，推动患者自身肢体功能的重建，这也是脑机接口在医疗应用场景对患者最大的获益点。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精神卫生中心（杭州市第七人民医院）则聚焦精神类疾病。院长李涛教授说，精神疾病本就是大脑的疾病，脑机接口是最直接的非药物疗法——找到出问题的脑区，精准调控。药物难治的抑郁症、强迫症、双相情感障碍都是临床试验重点。2026年年初，一名30多岁的抑郁症患者接受侵入式脑机接口手术，植入电极一周后抑郁情绪明显改善，术后半年多状况稳定。李涛提到，脑机接口可从早期发现与干预、难治性患者治疗、社会功能回归三个层面切实帮助患者。
邵逸夫医院则走了一条不同的路。中心主任李建华介绍，邵逸夫医院脑机接口的应用以非侵入式为主，将脑电与近红外脑功能成像整合在同一脑电帽上同步采集，称为“双模态”。团队正在研发脑电控制盆底电刺激设备：采集患者盆底肌收缩意图的脑电信号，触发经直肠、经阴道或体表电刺激，实现“有控制”的盆底肌训练，并聚焦脑源性便秘患者，这一方向在全球尚属首创。
谁被筛选掉了？
谁在买单？
并非所有截瘫、脑卒中、癫痫、帕金森患者都适用这一新技术。
快报记者走访六家医院后发现，无论哪种技术路径都有清晰的临床边界：损伤年限是第一条红线，神经损伤时间太久、通路萎缩坏死，再借助脑机接口也难以改善；病灶位置决定适应证；认知能力是硬门槛，非侵入式康复要求20分钟以上高度专注，严重认知障碍患者无法配合。
六家医院专家的共识是：脑机接口无法根治脑病，核心作用是抓住神经还有可塑性的窗口期，帮助患者重建一部分生活自理能力。
费用也是很多人关心的一个话题。小鹿妈妈说，小鹿是首批试验者，设备费用没有收取，手术植入费用也不高；最高的是康复费用，过了半年康复期医保无法涵盖，目前全部自费。
2025年3月，国家医保局为脑机接口相关诊疗服务开辟独立价格条目：侵入式植入费集中在6000至6600元，非侵入式适配费约960元。2025年8月，浙江率先将非侵入式脑机接口适配费纳入医保支付，个人先行自付10%。2026年6月，侵入式相关手术费也纳入医保。但普惠痛点依然存在：能开展脑机康复的医院集中在省内头部三甲医院；理想效果往往需要连续多周、高频次前往医院，时间成本高；治疗前还需完成严格适应证筛查。
从“让人动起来”到“让人看得见、说得出”，再到“让大脑听话”，就像小鹿一样，绝大多数患者仍在日复一日的康复中缓慢前行。这张版图上有令人振奋的突破，也有难以回避的局限。我们期盼着有朝一日，脑机接口褪去神秘色彩，成为像心脏起搏器那样常规的临床应用工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