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传统节日,都带着泥土味。无论是崇拜自然,宗教信仰,纪念名人,还是传播神话传说,民间故事,源于农耕社会的一切节日,第一粒种子都来自脚下大地。人们日复一日与土地打交道,爱的情感,恨的火花,心的灵感,或被土层覆盖,或被肥壤催生。 端午节,自然也是泥土里长出的节日。 如果换成土地的视角看端午,现代社会越来越多的理所当然,成了AI也无法帮助解答的疑问。 粽子用什么米做最好?南方和北方、双季稻和单季稻,端午节前后,稻谷长得怎么样?裹粽子的叶子从哪里采?什么时候采合适?雄黄是怎么样的?来自哪里?艾叶喜欢长在什么环境?江南的蚕桑,端午节期间,长得多大?农民怎么保证蚕的口粮? 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永远也没有求解的必要。我们只需知道哪种口味的粽子好吃,有兴趣参与和观赏龙舟比赛,大致了解咸鸭蛋的制作过程,偶尔想得起文学作品中关于端午的描绘,这就够了。 母亲不务正业,带着我上山割艾草,我意识到一个重要的日子来临了。我们钻到草丛中,蚊虫被惊得飞起来、跳出来,我的脸颊和脖子上立刻批量出现红色斑块,汗水充当黏合剂,把艾草的碎叶粘在额头和全身每一处裸露的皮肤,湿热伴瘙痒,终生难忘。我们把艾草背回家,撸下泥土和蠕动的虫子,扎成一束一束挂起来。从此之后,每当夜晚,我们总是燃一束艾草,拖出又长又大的烟尾巴,擎着它在屋内各个角落舞蹈,蚊子飞到屋外避难,我们留下来继续受熏。烟雾钻进鼻孔掠过眼睛,大家咳嗽流眼泪。与其说熏蚊子,不如说是熏人。 最近几年,邻居年年送我们一把又大又新鲜的艾草,我们把它悬在防盗门框边,直到第二年新老接力。有朋友送来香囊,妻子把它挂在书柜门上。这些驱蚊虫的举动实际功效几乎不存在,完全是文化意义上的象征。 端午节,母亲带着几个妇女上山摘箬叶,她一直认为这是女人们的活动,而不是一项生产劳动,尽管要爬很高的山。高山上的箬叶,宽长,有韧性,保鲜时间长。家里用小部分足够,母亲把大部分分给了邻居。 父亲承担着另一件一年一回的重要工作,他把事先化开的石灰,装在畚箕里,一手一把,浓墨重彩地撒在屋外墙脚。只有这时,我才发现父亲很慷慨浪费,一点不像平时的“做人家”。春夏之交,蚊虫增多,易患传染病,父亲用石灰为家人筑起了一道坚实的防火墙。 石灰是全家人去石灰厂捡来的,父亲参与了石灰的烧制,废料沿山坡倾泻而下,我们就从下爬上去。热烘烘的乱石细灰堆,像火山爆发之后的山体,不时有小石子簌簌滚下来。我们用小锄头挑挑拣拣,精疲力尽时,勉强装半篮。这些石灰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白色固体,枯树皮一样轻脆,越白成色越高。 石灰由大地的骨骼炼成,在端午节,化成柔软洁白的石灰粉,依附在每家每户,温柔而坚强地提供安全守护。 土地不语,自带芬芳。如今,越来越多的人离土地越来越远。即便走在曾经洒下无数汗水的那块田地上,也体会不到泥土芳香的陶醉,感觉不到稻谷抽穗的惊喜。好在端午的缕缕粽香,还能让我再次闻到泥土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