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徽宗《文会图》,宋代最高规格茶宴的完整再现。 福建茶的崛起 “既蒸而研,编竹为格,置焙室中,最为精洁” 两浙茶叶成功转型 “腊茶出于剑、建,草茶盛于两浙” 吴越国饮茶风气 “未见甘心氏,先迎苦口师” 关剑平 五代十国虽然是一个分裂的时代,但是茶作为安抚心灵的嗜好饮料,战乱中的需求甚至更高。吴越国(907—978)是十国中享国最久、经济文化最发达的政权之一,其茶文化继承了唐代紫笋贡茶的传统,两浙又在与福建茶的竞争中完成了从研膏到草茶的转型,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将吴越国茶文化置于唐宋变革的宏观视野下,置于古今茶叶发展史上审视,其历史地位应当得到更高的评价。 紫笋茶为贡茶之首 “蒸之馥之香胜梅,研膏架动轰如雷” 吴越国辖境主要包括今浙江全境、苏南及福建福州等地,是中国最古老的茶区之一。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记载:紫笋茶为贡茶之首,每年清明前采制,先荐宗庙,后分赐近臣。紫笋茶采用研膏工艺,就是鲜叶蒸青之后水磨成膏状,再压制成饼状。李郢《茶山贡焙歌》详细描述了生产过程:“蒸之馥之香胜梅,研膏架动轰如雷。” 据《唐义兴县新修茶舍记》记载,大历二年(767),陆羽在宜兴居住期间,应邀品鉴当地佳茗,认为“芬香甘辣冠于他境,可荐于上”,促使紫笋茶成为贡茶。因进贡数量扩大,生产中心转移至湖州长兴。 从唐代宗大历五年(770)起,隶属常州的宜兴和与之交界的湖州顾渚联合生产紫笋茶。至唐代后期,顾渚贡茶院每年征调工匠二千余人,规模庞大。 湖州、常州刺史会聚茶山,共同监督贡茶生产,成为一年一度的盛事。时任苏州刺史的白居易因患病未能赴宴,遂遥想宴饮场景而作《夜闻贾常州、崔湖州茶山境会,想羡欢宴,因寄此诗》。 唐末黄巢起义后,中原战乱频仍,而吴越国在钱氏统治下相对安定,湖州、睦州(今建德)、婺州(今金华)、越州(今绍兴)等传统茶区继续生产茶叶,品质优良。毛文锡《茶谱》曾记载湖州紫笋、睦州鸠坑、婺州举岩等名茶,这些茶产地均在吴越国境内,成为吴越国王向中原王朝示好的媒介。 唐末五代,福建茶业迅速崛起。《旧唐书·哀帝本纪》载唐末已令福建进贡蜡面茶。南唐灭闽(945)后,蜡面茶技术引入北苑,蜡茶应运而生。 建茶是福建建溪流域出产的茶叶统称,代表性品种的蜡茶几乎成为建茶的异名别称。孙樵在《送茶与焦刑部书》中称建茶为“晚甘侯”,叮嘱“慎勿贱用之”,强调其珍贵。南唐元宗李璟在保大四年(946)命建州制“京挺”蜡茶,从此罢贡阳羡茶。 宋赵汝砺《北苑别录》将蜡茶的工艺流程总结为:开焙—采茶—拣茶—蒸茶—榨茶—研茶—造茶—过黄。《宋史·食货志》记载,建茶工艺的特点是“既蒸而研,编竹为格,置焙室中,最为精洁”,高度评价了建茶。 不说程度上的区别,就工艺来说,建茶比研膏茶增加了“榨茶”和“过黄”两道新工序。 赵汝砺《北苑别录》从技术角度解释了榨茶工艺的目的以及建茶与草茶的工艺区别:“盖建茶味远而力厚,非江茶之比。江茶畏流其膏,建茶惟恐其膏之不尽。” 按照现在的说法,两浙茶树为小叶种,滋味相对淡薄,若榨去茶膏则风味不足;福建中叶种茶树滋味浓重,榨膏后变得淡雅。压榨还导致叶绿素流失,使得建茶汤发白,这成为宋代茶叶的审美标准。欧阳修《归田录》记载建茶新品种小团茶称“其价直金二两,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足见其珍贵程度。五代末,建茶取代了唐代阳羡、顾渚的紫笋茶的地位。 随着建茶的崛起,吴越国的研膏茶陷于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于是放弃了研膏工艺。“自建茶入贡,阳羡不复研膏,只谓之草茶而已。”(葛立方《韵语阳秋》)散茶和延承唐代饼茶工艺的片茶,在宋代总称草茶。 研膏茶被淘汰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宋代气温较唐代低,相对北方的湖州难以在清明前完成研膏茶的制作,无法满足朝廷在清明节饮用新茶的需求。由此可见,这一转型是茶树品种、气候条件、市场偏好共同作用的结果,同时也体现了吴越国的务实与创新精神。 宋初开宝年间(968—976),窦仪曾品尝“龙陂山子茶”,称“味极美”,龙陂即顾渚之别境。这表明湖州顾渚成功转型,吴越仍能生产高品质茶叶,并未退出高端茶市场,只是工艺路线从研膏茶转向了草茶。 欧阳修《归田录》记载:“腊茶(蜡茶)出于剑(南剑州,今福建南平一带)、建(建州,今福建建瓯一带),草茶盛于两浙。两浙之品,日注为第一。”“日注茶”产于越州,一度为草茶之首。 元代王祯有过“建芽浙茗”的总结,表明两浙茶业与福建并驾齐驱,各擅胜场。散茶成为浙茶的代表,茶味自然清新,生产效率高,价格变化幅度大,产品适应各消费阶层,是市场真实消费的主角;建茶以蜡茶为主,加工工艺复杂,制作成本高,代表更高的工艺水平,产能低,是符号消费的标杆。 吴越国士人嗜茶者不乏其人。皮光业(唐末为余杭从事,主要活动于五代)极耽于茶。一日赴宴,皮光业至后不顾酒食,急呼茶饮,径进一巨瓯,题诗曰:“未见甘心氏,先迎苦口师。”众人笑曰:“此师固清高,而难以疗饥也。” 这一故事生动反映了吴越国上层社会的尚茶风气。茶的代称“苦口师”也因此在宋代社会广为流传。 五代时吴越国佛教兴盛,天台宗、禅宗高僧辈出,茶与佛教的因缘尤为密切。一个叫文了的僧人善烹茶,游历荆南时被主政的高保勉延请至紫云庵,日日试其茶艺,被称为“汤神”,又号“乳妖”。“乳”指茶汤表面的沫饽,“妖”则形容其技艺出神入化。 吴越国茶文化的影响不仅限于中国,还深刻影响了日本茶的发展,形成了日本的碾茶-抹茶体系,出现了从唐代最澄、永忠,到宋代荣西、圆尔辨圆、南浦绍明等大量的传播制茶技艺与茶树资源的人和故事,最终成为今天中国重建抹茶产业的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