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 赵昌《花卉四段图卷·芙蓉》 故宫博物院 藏

南宋 佚名《芙蓉图》（团扇） 故宫博物院 藏

腊月从西湖区双浦镇采风回来，我被惊喜绊住了笔——杭州与一种花的故事，竟然埋得那么深。说到芙蓉花，绕不开两个地标：一是别称“芙蓉国”的湖南，一是美名“芙蓉城”的四川成都。

不过，必须厘清一个概念：“芙蓉”一直有“木芙蓉”与“草芙蓉”之分。明代王象晋《群芳谱》载：“产于陆者曰木芙蓉，产于水者曰草芙蓉。”

其中，“木芙蓉”为木本植物，盛花期在深秋霜降，故有“霜降之花”“拒霜花”之称。前文所述“芙蓉国”“芙蓉城”，皆指生于陆地、盛于深秋的木芙蓉。

“草芙蓉”即“水芙蓉”，系水生草本，包括荷花与睡莲，绽放于盛夏。杭州人推崇的是“水芙蓉”——荷花，杨万里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早已植入西湖的基因。

但去双浦镇采风，我竟发现，杭州与木芙蓉的情缘，丝毫不输“芙蓉国”与“芙蓉城”。这份渊源，同样可以追溯到盛赞“映日荷花”的杨万里先生。

杨万里的“杨村”三说

这个新说的发现者不是我，而是西湖区文化特派员黄红伟。经由他的挖掘，杭州历史上曾经耀眼夺目的“霜降之花”，终于穿透时光的烟尘，重回大众的视野。

黄红伟在浙江工业大学之江学院图书馆工作，同时也是浙江省花卉协会宋韵插花研究员。2021年，他来到双浦镇下杨村，设立了宋韵插花研究工作室。一次偶然，他读到杨万里的两首诗《过杨村》和《杨村园户栽芙蓉为堑，一路凡数万枝》。

凭借多年的诗词素养，以及对杭州人文地理的熟稔于心，他敏锐地察觉到：诗中的“杨村”，与他脚下的“下杨村”，可能并非简单的同名巧合。

那日采风，我们刚坐下，黄红伟就抱出一摞文献资料，是他这些年“一头扎进去”的考证成果——杨万里笔下的“杨村”，就在我们此刻站立的地方。

杨万里一生仕宦经历丰富，足迹遍及今江西、湖南、江苏、浙江、安徽、广东等地。他笔下的“杨村”究竟在哪里，历来颇有争议。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杨万里在南宋淳熙十五年（1188年）路过江西省铅山县杨村，被当地田园风光打动，写下了著名的《过杨村》：

石桥两畔好人烟，匹似诸村别一川。

杨柳荫中新酒店，葡萄架下小渔船。

红红白白花临水，碧碧黄黄麦际天。

政尔清和还在道，为谁辛苦不归田？

另一种说法指向浙江省衢州市方杨村杨家自然村。杨万里一生多次往返于家乡江西吉水与都城临安之间，衢州是必经之地。他在衢江沿岸写下了《晨炊泊杨村》等10多首诗词，也可佐证《过杨村》中的“杨村”在衢州。

而黄红伟提出的全新视角是：杨万里笔下的“杨村”就在杭州市西湖区双浦镇下杨村及周边一带。

唐宋时期杭州的杨村

就在我们脚下

黄红伟的考证主要从两个方面展开。

首先，他要证明历史上的双浦确有“杨村”。虽然双浦地方志中没有“杨村”的单独记载，但清代张道纂修的《定乡小识》中却有多次提及。“定乡”即今以定山（狮子山）为中心的一片区域，涵盖今转塘、双浦等地。

书中记载：“云泉山，俗呼西山，在湖步口近杨村。”这个“湖步口”，即铜鉴湖入口，靠近杨村。云泉山下有风水洞，至今仍是铜鉴湖畔的景观。洞侧原有慈严院，遗址犹存。

更重要的佐证来自南宋咸淳年间刊印的《咸淳临安志（第四册）》的相关记载：“风水洞，在杨村慈严院。院旧名恩德。有洞极大，流水不竭”。

据此推断：历史上唐宋时期杭州的杨村就在今天铜鉴湖南畔、云泉山风水洞以东，即下杨村和周富村上羊组一带。

从故纸堆里寻找线索，将诗歌与地理一一对应，这份细致让八百年前的诗歌终于找回了现实的落脚点。

数万枝芙蓉，

在八百年前的深秋同时绽放

黄红伟的考证不仅是学术研究，更是为芙蓉花招魂——杨万里与杨村，黄红伟与杨村，黄红伟与杨万里，我们所有恰逢其时的因缘际会和欢欣鼓舞，无不因了杭州芙蓉花的重生而诗意绽放。

那么，南宋时期，此地究竟藏着怎样的芙蓉盛景，值得我们如此深情呼唤呢？

只需读一读杨万里的芙蓉诗代表作《杨村园户栽芙蓉为堑，一路凡数万枝》，便可真切感知——

杨村江上绕江园，十里霜红烂欲燃。

都种芙蓉作篱落，真将锦绣裹山川。

晚妆照水密如积，春色入秋寒更鲜。

客舍瓶中两三朵，可怜向客强婵娟。

单是这题目，就已是一张摄影大片。何为“园户”？园户即农户，家家有园圃。何为“栽芙蓉为堑”？他们把芙蓉当作篱笆墙来种，不是三两株点缀，而是一路一村、一山一水地种，种成了地方风物。“一路凡数万枝”更告诉我们，这盛景不是想象，是真实的数字——数万枝芙蓉，在八百年前的深秋同时绽放。

当诗人在暮色四合时站在杨村江边，看见的便是“十里霜红烂欲燃”，看见的便是“真将锦绣裹山川”，那不只是诗，更是一幅铺展在天地间的锦绣长卷。

现在请闭上眼睛，试着站在杨万里站过的地方：杨村江边（杨村浦）——十里芙蓉从脚下燃烧到天边，像一匹无边无际的锦缎，把你和远山近水，一起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

那不是花开，那是大地在燃烧；那不是秋色，那是春天借了深秋的身子，重新活了一遍。

同样的盛景，杨万里在西湖边也见过，《看刘寺芙蓉》诗中写道：“满山尽芙蓉，山僧所手植。”一个“尽”字，又是一个山头被芙蓉占领。

为了重现“真将锦绣裹山川”的旧时盛景，如今村浦两岸栽下了上千株芙蓉，并且每年仍在增植。前年霜降，首届“杨村芙蓉花节”如约绽放。黄红伟与村民们一起，正用自己的方式，让八百年前的诗意，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