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岁辞职转入新赛道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少什么低就高来粉画垣，元来春心无处不飞悬。睡荼蘼抓住裙衩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好处牵。”

这是汤显祖笔下的春天。

一夜淅沥春雨过后，桃李飘零，海棠带雨。“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四百年前，杜丽娘从闺阁袅袅走出，感叹“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然后唱出著名的【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牡丹亭》诞生于明代万历二十六年（1598）秋。那年春，四十八岁的汤显祖弃官回家。和他一起辞职的还有袁宏道、同门兼同年冯梦祯。

明末是崇尚性灵、自由的时代，醇厚的朱子理学经过三百年积淀，变得如巨石般沉重。王阳明心学从巨石底顽强地挣脱出来，逐渐发芽生枝。汤显祖、袁宏道、冯梦祯都是心学的拥趸。

但汤显祖的辞官不是避世，而是新的入世。他转到传奇创作的赛道上，借助曲词传播性灵的种子。

“传奇”原指唐宋文言短篇小说（如《柳毅传》），后发展为明清南曲戏曲的总称。汤显祖的同时代，传奇就像现在的短视频一样流行，出现了《浣纱记》《玉簪记》等成功案例。他的朋友圈里又聚集着屠隆、沈璟、张凤翼、张献翼兄弟一众才华横溢的戏曲家。

终于，汤显祖登上了最适合自己的舞台。

悔不该没有多送娘子一程

《牡丹亭》又名《还魂记》。这部传奇诞生时，汤显祖的妻子吴玉瑛去世已经十三年了。

汤显祖是江西临川人，少年时俊才外露，被老丈人吴长城一眼相中。隆庆五年（1571）春，21岁的汤显祖迎娶17岁的吴玉瑛。“不为成双学种麻，偶然闲独悔炊沙。清斋素服光如月，自赏香璎茉莉花”，这首诗便是汤显祖为妻子画的像。

吴玉瑛自小跟着弟弟在私塾读书。成婚后常去学堂给汤显祖送衣送饭。汤显祖的室友饶仑家境贫寒，玉瑛一般会多带一份饭菜去。

一日，饶仑起得早，误穿上玉瑛为汤显祖准备的新衣扬长而去。汤显祖醒来，便糊里糊涂穿了饶同学的旧衣。晚上玉瑛来，才发现了这个乌龙。但她不嗔不怨，反而打趣夫君——“可是饶君的贵人？”

隆庆六年（1572）除夕，因为邻家走火，汤家也被连带烧成一片白地。玉瑛带着一家老小三次搬家，其间二女儿元祥不幸夭折。玉瑛为此积劳成疾，埋下了早逝的伏笔。

万历十一年（1583），33岁的汤显祖第三次参加会考。临行前夜，玉瑛一边服侍夫君洗脚，一边落泪。以汤显祖的才学，早该金榜题名，奈何他不肯营私舞弊，遭到当朝权贵打压，才屡试不中。

这一年，汤显祖终于扬眉吐气，进士及第。玉瑛强忍病痛，乘船来到南都（南京）相聚。但她担心自己身上的痨病会传染，没多少日子，她便在清河边和夫君匆匆话别。

万历十三年（1585）冬，汤显祖做了一个梦，梦见玉瑛带着二儿子耆儿前来探望，并在桥上向他托子。岁末，玉瑛撒手人寰，从此两别。

“南都不解成长别，才送卿卿出上河。”清河上没有多送娘子一程，成了汤显祖的终生憾事。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万历三十一年（1603）清明，汤显祖想起停棺在正觉寺的妻子。

弹指而过的十八年里，他和玉瑛的长子士蘧，在应考时猝亡。而他的同窗“小伙伴”饶仑，也年纪轻轻在御史任上突然去世。

生死茫茫，日月匆匆。如梦如幻的《牡丹亭》，成了汤显祖对自己青春的最好凭吊。

“晓镜当窗影碧纱，曾无心绪到铅华。经春恶阻知何乐？还爱新飞水玉花。”菱花半掩面、爱好天然的杜丽娘，不就是汤显祖念念不忘的自家娘子吗？

“不肯蛮歌逐队行，独身移向恨离情。来时动唱盈盈曲，年少那堪数死生。”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杜丽娘，不就是汤显祖梦想起死回生的自家娘子吗？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牡丹亭》里“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爱情，不正是汤显祖和玉瑛携子之手的誓言吗？

因为优美的文辞，因为瑰丽的想象，更因为这份醇厚的真情，《牡丹亭》才至今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