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 褚遂良 摹本《兰亭序》（长卷）

曲水流觞背后的蛛丝马迹

上巳节，旧称三月三，是中国最古老的春季节日之一。古人在这日有水边祓禊的风俗——到水边沐浴、洗濯，驱邪除秽、祈福消灾。

公元353年，也是一个上巳节。时任右军将军、会稽内史的王羲之，在兰亭搞了一次曲水流觞的雅集。

人们散坐在小溪两旁，书僮把斟了酒的羽觞放入溪水。羽觞顺溪流而下，在哪里停住了，离它最近的人就得赋诗。

参加雅集的四十多人写了三十七首诗，编成一部诗集。千年以后，没有人记得那册诗集，但很多人都知道，那个以“永和九年，岁在癸丑”开头的《兰亭序》。

那究竟是一场什么样的雅集？隔着一千多年的历史迷雾，我们找到了蛛丝马迹。

当年入席者的名字，和他们的诗，都保存了下来——

王羲之、谢安、谢万、孙绰、孙统、王彬之、王徽之、王丰之、王元之、王凝之、王宿之、王涣之、王蕴之、王献之、郗昙、庾友、庾蕴……

曾有后人推断，这些人里不乏军队高级官员，他们不远千里从前线赶来，并不是为了诗意，而是参加一场与北伐有关的秘密会议。王羲之身为会稽地区最高行政长官、乌衣王家出类拔萃的名士，是有力量将他们召集在一起的。

永和九年，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与王羲之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年是公元353年，正是东晋两次北伐的间隙。

衣冠南渡的东晋小朝廷和日后的南宋一样，有一个口号——打回中原去。永和八年（352）春，扬州刺史殷浩奉命北伐，结果大败，损失一万五千人。

永和九年，十月，殷浩带着七万大军再次北伐，再次以惨败告终，被朝廷废为庶民。

身为殷浩的好友，王羲之是朝廷中少数的清醒者。他认为，如此贫弱的朝廷，想要一统中国，无异于自取灭亡。

但这样的话，朝廷听不进去，殷浩也听不进去。

兰亭雅集就在永和九年的三月，在殷浩两次北伐的间隙，盛大出世。

世上再无《兰亭序》

我们无法猜测兰亭雅集的具体细节，但可以在文字和书写中，瞥见一些什么。从“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的优雅开端，到急转哀痛的“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再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终至“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数年来的忧思和积郁，伴着醉意，终于在王羲之笔下，层层发酵成悲凉的句子。

兰亭雅集一年后，王羲之辞去官职，舍宅为寺，带着家人悄然归隐。

三年后，野心勃勃的桓温上表要求朝廷迁都。朝廷没有就范。

三十年后，苻坚南下。此时在朝廷掌权的，是参加过兰亭雅集的谢安。他手里有一支战斗力爆棚的北府军。淝水一战，东晋大败苻坚。

五十六年后，北府军将领刘裕两次北伐，灭南燕、破北魏、亡后秦，取得东晋南渡以来最大胜利，也是辛弃疾在《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称赞的“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六十七年后，刘裕废东晋自立。

东晋灭了。人间也早已没有王羲之。但《兰亭序》还在。

据唐人何延之《兰亭记》记载，《兰亭序》写成后，王羲之十分珍爱，收藏起来传给子孙，一直传到第七代——做了和尚的智永禅师。

智永活到近百岁，临去世时将《兰亭序》传给弟子辩才。后来，唐太宗派萧翼索要《兰亭序》，辩才当然不肯，于是便有了萧翼“智取”《兰亭序》献给唐太宗的故事。

唐太宗对《兰亭序》极为珍爱，死后带着《兰亭序》入了昭陵。世上再无《兰亭序》。

只是每到上巳，总有人会想起“永和九年，岁在癸丑”，那个在曲水边，在半醉半醒间，写下“天下第一行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