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购票难、上车难、乘车难”的铁路春运已经成为历史，但每到年关，我们还会想起灌进绿皮火车的风，和我们经过的站台。车过“六个鸡”

若干年前在贵州转悠，因为时间宽裕，选择了坐火车去凯里西江千户苗寨。陌生地的风景总是让人沉溺，哪怕是一只普通的鸟飞过也会引发视线的牵挂，而那些并不出奇的草木和沟壑，也让人有着隐约的亲近之感。

“六个鸡”，这块站牌一晃而过，一下抓住了我的眼睛。我的这趟车并没有在这个小站停留，但这个站名让我浮想联翩，就是放不下，总有想去探究的欲望。搜索了一下，果然是个网红站名，打卡者众多。它的来历也有争议，颇具神秘感：

说法之一是，这里的两条小溪从山中汇流到一起，形似鹿角，原名鹿角溪，因为当地方言“鹿角溪”，和“六个鸡”发音相似，以讹传讹，就成了现在的叫法；另外一种说法是，明朝弘治年间，原来在其他地方居住的金氏家族，因无力缴纳县衙要求的十斗“糯米面”（实为石灰粉）而外逃至此定居，官差追缴逃犯时途经此地，村民以六只公鸡抵税，村子便得名“六个鸡”；还有一种最为简单和直接的说法是，因设立站名时交通不便，没有地标，恰好有村民养了六只鸡，便以此为名。

在接下来的旅途中，我常常去想这几种说法哪个更符合事实，但好像都有可能，时间让一切变得模糊，它们就像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大地的影子，总是透露出一缕微弱的气息，传递给我们它的过往。它是一道时间的门，让我们在打开后看见曾经的山河和故人，这个名字，本身就具有一种魔法效应。

实际上，在邂逅“六个鸡”之前或之后，我都对一些地名产生过窥其堂奥的冲动：它们的名字之下，掩藏着怎么样的故事？这也是旅途的乐趣之一，尤其是坐绿皮火车或者自驾游时。

“蜀山”站到了

对车站站名产生兴趣，最早来源于我记忆里的20世纪80年代，那时我常常坐火车往返于杭州和余姚陆埠之间，为了省钱，通常坐的是慢车，从杭州去陆埠，大致从城站出发，过萧山、夏家桥、钱清、柯桥、鉴湖、绍兴、皋埠、陶堰、东关镇、曹娥、上虞、驿亭、五夫、马渚、余姚、蜀山等站。我到蜀山站下车，走2公里左右来到老家。如果车次晚了，到余姚站下火车，去亲戚家里住上一晚，第二天再走路回家。

蜀山之后，还有丈亭等站后来到当时的终点宁波。像夏家桥之类的站名，给予我想象的空间并不大，但皋埠、陶堰这样看起来复杂的站名，让我有着更多的遐想，为什么会取它们这样的名字？它们的来历？尤其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武侠小说盛行，读了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我对蜀山这个名字有着难以言表的激动：少年的热血和想象，以及几乎空白的游历经验，很容易把两个蜀山重叠在一起，努力去寻找两者间的联系。

我下车的蜀山周边并没有山，民间有一种说法是原来有山的，某一天这山突然就飞走了。对当时的我而言，这种说法不正是蜀山出剑侠的证据吗？多么神秘和神奇的故事。像是有一个点，把两个不相关的事物在少年的思绪里牢牢焊在了一起，构成一个自我沉浸的世界。

现在，高铁时代，从杭州到余姚仅仅剩下了绍兴等一两站，时间也从原来的3个小时缩短到了40分钟左右。现在的孩子，如果坐在窗口向外眺望，我当年那种胡思乱想的乐趣可能就没有了。

穿越“大战场”

人的时间终究有限，不可能把大地一一走遍。而近处，有趣的名字一旦熟悉，它也仅仅就是一个地方的标志了，比如杭州的立马回头，对第一次看到这个地名的人来说，肯定会产生探究的兴趣，但对于我而言，它仅仅是我去灵隐寺周边的中转车站。

偶尔路过之地，也偶尔会留下深刻的印象，让人浮想联翩，有时会让我似踏上内心所铺展的地图。

有一年去宁夏中卫，要转道甘肃天水。从天水到中卫，我查了各种交通方式，最后还是选择了绿皮火车。在黄沙瀚海间穿行，想想挺浪漫，但实际上很快就会觉得枯燥。而我的注意力被沿途的站名所吸引，如宣和、营盘水、黄羊湾、土桥子等，在接地气的同时又仿佛有着背后的故事，还有像李旺这样的站名，是为了纪念一个人还是其他，这需要文史专家去考证。

让我震撼的是叫作“大战场”的站名，它的得名来源于北宋元丰四年（1081），当时西夏国势衰微，宋神宗派五路大军征讨西夏。其中泾源路副总管刘昌祚率5万宋军攻占鸣沙川（今宁夏中宁一带），在清水河南岸与西夏军激战，史称“元丰宋夏战争”。

在这一场打了两年的战争中，北宋军事上的弊端暴露无遗。在“大战场”一地，宋军10万多人，最终仅1.3万人生还，而整场战争中，军队和民工伤亡高达五十几万人，而且损失的“钱、粟、银、绢”等财物更是无法估量。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民间把这片地域称之为“大战场滩”，后简化为今天的“大战场”。‌‌

最初看到站名时的骚动和铿锵，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绿皮火车的车窗是可以打开的，风灌进来，仿佛要把我融入这天地之间，而苍鹰在空中翱翔，彼此间对视的话，相互都是渺小的。

我去“宋”站

我开始关注和收集一些有趣的站名，它们构成了我的隐秘地图，有一些我去过，有一些我尚未踏足。

在我去过多次的西北地区，“长河、大漠、雄关”，气象万千，但总觉得色彩单调。站名中如多有颜色，像小红山、红井子、红寺堡、黄羊湾、黄羊滩、青山堡、白芨沟等，如同张掖的五彩丹霞，听听就觉得色泽是如此丰富。

还有好事者列出了一些好笑的火车站名，我收集了一下，除了前面提到的六个鸡站，还有大姑家（吉林）、小姑家（吉林）、一间房（新疆）、二道河（吉林）、三棵树（黑龙江）、四道沟（辽宁）、太阳升（黑龙江）、宋（黑龙江）、三把火（内蒙古）、宇宙地（内蒙古）、六个（四川）、天堂（广东）、六个铺（湖南）、六个洞（广东）、六个塘（广西）、樊家圐（音：kū）圙（音：lüè）（内蒙古）……

这些站名里，我们可以发现对数字六的偏爱，而戏谑的是，站名甚至可以把数字从一数到万：“一间房、二道河、三把火、四道沟、五台山、六个鸡、七里坪、八达岭、九龙岗、十堰、百朋、千岛湖、万泉河……”如果这样去排列，其中的一些站名还不是唯一的，完全可以开发为某种游戏。

这些站名有些映射出一地的地貌，有些潜埋着一段被人们所忽略的历史，像为数不多的单字站名车站宋（甲问乙：你去哪里啊？乙回答：我去“送”站），位于黑龙江省肇东市，它的得名是因为清光绪年间修建铁路时，因地处偏僻，便以当时工头的姓氏“宋”直接命名，后续衍生出宋村、宋站镇等地名。

‌工头宋这样流传于后世，和李白笔下的汪伦有异曲同工之妙。

大地呈现出这些风景之时，它或许是不经意的，一掠而过。尤其在高铁时代，很多车站都孤独矗立在天地之间，原来作为交通枢纽的作用大大减弱，但它们，依然是大地的影子，投射着我们内心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