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有三句口头禅。

第一句：“凡人勿开口，神仙难下手”。

这句话很经典，其根本原因就是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会产生歧义或者被人断章取义。一开口表达观点，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需要后面很多话接续，但绝大多数人，就只听到一句与自己相左的观点，然后发表自己一大堆意见，然后说你是错的。你一一批驳他们，不光浪费了你的精力，而且拉低了自己，更提供了新的可断章取义的内容，不胜其烦。

“佛曰不可说”也是这个意思，有些话说了后患无穷，不说便金身不破。一个乡下老太用自己的智慧诠释了这句话。

第二句：“衙门一蓬烟”。

外婆看到父亲早年工作很忙，鸡叫便要出门，鬼叫不一定到家，便常说这句话。什么意思呢？工作上的事，忙起来很忙，快起来很快，但过去就过去了，勿用再纠结了。

后读曾国藩，曾国藩有句名言：“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物来顺应，不要违反对抗事物发展规律。未来不迎，未来很难预测，该吃吃，该睡睡，明天的事情，明天面对。当时不杂，做事时不要分心，既往不恋，事情好了，放下归零，重新开始。

外婆的口头禅，比曾国藩名言还简练。

第三句：“血地勿好忘”。

站在富春江边，上港船厂渡埠皆已作古，外婆生养作息之地，几已湮灭，唯一留存的遗迹，是岸边树高十丈，华盖亭亭的千年香樟。

“血地”指血脉来源之地，是故乡的代名词。外婆在杭州帮忙带表姐表弟时，时不时记挂渌渚（富阳区西南部），动不动想回老家。幼时不理解，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在省城多好啊。人到中年，突然理解了外婆的想法。我们曾经渴望离开“血地”，如今却成了盼望着能回去的地方。每当祭祀之时，想起祖祖辈辈曾在这块“血地”上生活，唯有虔诚地跪拜。

外婆姓汤名金香，富阳渌渚人氏，小脚文盲童养媳，一九一二年生，年十九与小三岁的外公完婚，五十三岁丧夫。勤俭持家，惯说俏皮话，喜欢炖水果，热衷捡“宝货”（垃圾），常念佛折元宝，努力拉扯大三子女六孙辈。若今健在，一百一十有三。弹指一挥，外婆离开我们，已二十二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