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单位曾位于老城区的一个旧弄堂中，虽老旧狭窄，墙角却常有开得灿烂的花和一季接一季的绿色蔬菜。

办公室窗口紧靠这条窄弄堂，窗外的四季景色，时常打动窗里的人。种花的人，是一位六十多岁的退休阿姨，她面容圆润、素净，给墙角的花和蔬菜浇水、拔草，脸上总是带着亲和的笑，偶尔还能听她唱几句越剧。

阿姨在一面墙下，用水泥矮墙围出一小块长方形的地，清明时节有葱郁的马兰头，夏天凌空搭出一个架子，挂满丝瓜、葫芦、黄瓜、南瓜，秋天也有长长的茄子从地里长出来。另一面墙边，用泡沫箱和塑料盆种着月季、绣球、天竺葵这些大红大艳的花。而最吸引我的是倚着老墙开得红红火火的一串红，花并不十分美，但因为色彩艳丽，盛开时又是一大片，与斑驳灰旧的墙相映衬，异常热烈。

阿姨见我喜欢，便送我一串红的小苗：“拿去种，能开一个秋天和冬天。”阿姨说，她也送她女儿花苗，让她带回家去。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阿姨生活无忧，有退休金养老，无须操心成家的儿女，自己便在这老墙头下，种些花草果蔬，安度晚年。

一次，我偶然见到阿姨的老伴儿，看上去至少比她大十岁，虚弱、佝偻，双手扶着一把钢椅。他每把钢椅用力往前挪一步，双脚就吃力地跟着往前跨一步。阿姨在旁边紧紧挽住他的胳膊，当老头儿很吃力地把腿往前迈一步时，阿姨便用力抓着他的胳膊推上一把，还鼓励他：

“很好！慢慢走！再来一步——”

阿姨是极有耐心的，不烦不躁，搀扶着神情淡漠、行动极其缓慢的老伴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这条弄堂不长，但他们走了近半个小时，然后折返，阿姨继续搀扶着老伴儿，一步步往前挪。

阿姨说，自从老伴儿中风瘫痪，这样的日子已经十年，现在好很多了，能够这样出来走动，早几年，他都无法起身。

阿姨说这话时，语气平和，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却听得感慨。这十年，她照顾着一个瘫痪的老头儿，却还辟出一块花草天地，为旁人带来芬芳。

我把阿姨送的一串红的小苗种在园子西南角，果然像她说的，盛开了一整个秋天，还将再盛开一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