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四师71团的退休干部。以前做过团里的史志办主任,对团场历史很感兴趣。 2020年,在搜集资料的过程中,我发现了44年前“万里送马”的故事。可惜当年资料保存少,照片几乎没有。 我采取笨办法,去团里找当事人。有的老同志已经回内地了,我就先打听籍贯,再通过各种方式联系。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我找到了不少“万里送马”的见证人——时任71团农牧股畜牧参谋兼翻译的张敏堂、兽医王宗永、牧工高贵民等。 通过他们的讲述,这段被遗忘的历史逐渐被还原。 1978年,兵团第四师71团组织了一支几十人的“马队”,从伊犁出发,先徒步赶马,到乌鲁木齐后再装运上火车,最终将千余匹骏马送达万里之外的唐山。 张敏堂讲述 —— 1978年河北唐山市滦南县派人来71团购买马匹。经过精挑细选,共有1300匹马入围,大都是身强力壮的役马 唐山大地震后,废物清运、垃圾转运的车辆严重不足,导致震区恢复缓慢,还有迫在眉睫的农业生产等也都急需大量畜力。 1978年7月上旬,河北唐山市滦南县派人拿着介绍信来71团购买马匹。为支援震区,71团以最低价达成协议,并指派农牧股主抓此项工作。 团里发了通知,要求各单位在7月20日前将马匹全部集中到恰合博夏牧场。这个夏牧场,位于现在那拉提旅游景区“空中草原”东面。盛夏正是水草最好时节,马牛羊膘肥体壮。 上千匹马集中后,由5名兽医负责检查马鼻疽病和传染性贫血病,还要采集静脉血化验,这项工作耗时10天才完成。只要一项不达标,马就不能出栏。 唐山滦南县的两位来客,都是畜牧行家。年长的姓于,负责查看马匹的外观及年岁。年轻的姓张,给马匹打序号只用一把理发剪子,瞬间就在马的臀部完成四位数编号,免去了打火印之苦。 经过精挑细选,共有1300匹马入围,大都是身强力壮的役马,也有生育能力旺盛的母马。 与此同时,送马人员也审定完毕。 报名者有些是想见见世面,更多的打算借此机会回内地探望父母。 团里精挑细选了思想觉悟高、责任心强、身体素质好,骑术好、进疆多年未回过老家的52人,并由其中35人(包括随队兽医2名)徒步赶马到乌鲁木齐,其余人员乘汽车抵达。 两支队伍会合后,再一起上火车护送1300匹马到唐山。 8月2日9时,马队启程。送马队伍每组260匹,第一组出发两小时后,第二组再出发。前面马队扬起的尘埃,就是后面队伍的向导 送马队成立了临时党支部,由六连副连长李跃章、指导员苏来曼、副连长哈斯木组成。其余分5组,每组7人,各选一位有经验的组长。 团里为送马人员准备了简单实用的“行头”。每组50个馕,25公斤面粉,一只宰杀后的羊(炼成臊子肉,用塑料袋装好),大钢精锅及碗勺等餐具;一盏马灯,一壶5公斤煤油;羊毛毡、羊皮大衣、高统雨靴、毡袜、铁制行军壶等个人用品。骑马鞍具由各单位自备。 团里要求12-15天内必须赶马到乌鲁木齐。从夏牧场到乌鲁木齐,直线距离400多公里,实际上远不止。这次“主角”又是千余匹马,要在天山山脉的山谷里跋山涉水,艰难不言而喻。 8月2日9时,马队启程。送马队伍每组260匹,第一组出发两小时后,第二组再出发。没有领导讲话,没有记者摄像,只是马队负责人说了几句注意事项,队伍就开拔了。 骏马奔腾。前面马队扬起的尘埃,就是后面队伍的向导。那浩大的场面,让人永生难忘。 马队出发第一天,天气凉爽,人马都精力充沛。马队沿东过218国道,经巩乃斯林场,松涛水涛此起彼伏。 到和静县山区,已近晚上12点。一天赶路下来,人困马乏,晚饭也不想做,大家各自喝点凉白开就干馕,安排一人值班,其他人铺上毛毡,盖上大衣和衣而卧。山区的蚊虫很厉害,但累到极点,什么都不顾了。 天亮即起。捡拾些干牛马粪和枯草灌木枝,烧一锅面糊糊,挖几勺臊子肉搅和下,一人一大茶缸子,就着馕饼吃。 人只要骑上马背,一天不下马。连续几天在马上,屁股和大腿内侧磨得生疼,老骑手都受不了。 但再困再累,夜里每人轮值两小时,夜夜如此。 送马途中遇到了不少艰险。兽医王宗永和妻子还有三个孩子都参与了送马。 王宗永讲述—— 小马太小了,经不起这样的颠簸,最后夭折了。本想给灾区人民多送一匹小母驹的,一切都白费了 为啥一家子都去?我是山东人,兽医工资每月31.08元,要养活一大家子。路途遥远,我已经十多年没回山东老家了。 送马通知下来,我立即报了名。 我是一路跟着马队赶马,妻子和孩子坐汽车到乌鲁木齐与我会合。 那次送马,只派了两个兽医:张杰厚在第二组,我在第五组。除了负责所在组的马匹外,我们还要到其他组检查,跑的路就多些,有时一天近百公里。 出发前,我就注意到一匹怀孕的母马。走到第四天中午,母马的羊水就破了。 给母马接生是个技术活,要耗费几小时。我决定留下来,哈萨克族牧工卡一达提陪着我。 我们在草地上铺好毡子,烧好开水,预备好干净的毛巾。母马静静侧卧着,好像知道我们是来帮助它的。 等了一个多小时,一匹红白相间的混色母马驹诞生了。 马妈妈舔舐着孩子。两个多小时后,小马才晃晃悠悠站起来,细细的小腿还没有劲,连摔几次后,终于能走了。 我俩高兴坏了,立即上马前行。但这“母女俩”,一个才当娘,一个才当崽,大马等小马、小马恋大马。又两个小时过去了,才走了两公里。 天色渐渐暗了,荒原上气温猛降,对幼马是致命的。无奈,我俩找到附近一家牧民,把“母女俩”寄存在那儿。 我们快速追赶马队。但天黑夜浓,迷路了。幸亏遇见地质勘探队,在他们的帐篷里住了一晚。 次日醒来,我俩谢别上马。几小时后,身下的坐骑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不断嘶鸣。上高处查看,远处有炊烟飘动,马匹间嘶鸣对应,马队找到了。 匆匆填饱肚子,我们快马返回牧民家接“母女俩”。但娘俩走走停停,慢得没谱。 得想办法。我们将大马套上笼头,一人在前牵着。再将小马驹驮在马背上,另一人在后赶着。速度快了很多。 但小马太小,经不起颠簸。几小时后,娇嫩的腹部皮肤被马鞍磨破,肠管脱出来了,膨胀出脸盆大一个疝包。 小马夭折了。 本想给灾区人民多送一匹小母驹的,一切都白费了。 我俩很伤心,捡了些碎石块把小马掩埋。夜里2点,筋疲力尽的我们才追赶上扎营露宿的马队。 牧工高贵民,长得孔武有力,手掌伸开像蒲扇,人送外号“高土匪”。送马途中,他遇到了真正的土匪。 高贵民讲述—— 我拍马上前,一刀割断了套马绳。再顺手一搂,把身高一米九的贼人拉下马,往脖子上就是一刀。其他贼人吓得跪地求饶 我是第三组的领队。 这么庞大的马队,停留的地方不好找,饲草也难寻。所以,各组分开走。出和静县后,草少,水源也少,各队行进速度放慢,间隔更远了。 翻越两座海拔3000米的冰大坂时,马队几乎在云中穿行。“伊犁马”古称“天马”,现在云层就在马蹄子底下,人飘在天空,像是“活神仙”。 到第四天中午,天气变成风雨雪交替。皮大衣、毡袜、毛毡全穿戴上,还是打哆嗦。大家把头缩到大衣领子里,成了没脑袋的人。 晚上我值班,发现有蓝莹莹的狼眼在周围不时闪现。草原长大的人都知道,狼群在夏季很少袭击马群,因为不是马群的对手。这个季节不缺吃的,狼只是好奇。 危险的事在后头。 第五天傍晚,到露营地后,我安排三个人留下来烧水做饭,其余人负责把马群散开吃草。 一小时后,等我们回到营地,吓了一跳。 烧水做饭的三人,被绳子捆着。饭锅也倒了。不用说,我们遇上了盗马贼。 贼人一共四人。一匹马已被他们套住。 马不能丢!我拍马上前,从靴中抽出匕首,一刀割断了套马绳。再顺手一搂,把身高一米九的贼人一把拉下马。 我一手卡住他的下巴,另一手在他脖子上就是一刀。见血了! 其他贼人吓得跪地求饶。其实,我只割破了那贼人的表皮。 四个贼人全部被五花大绑。 次日一早,我催促队伍提前出发,我和另一人断后。 等马队走后四个小时,我才把贼人的马放回去——“识途”老马会带贼的同伙来解开这些绳索的。 到乌鲁木齐和大部队会合后,我的“事迹”传开了。大家纷纷夸奖:“盗马贼”碰上了“高土匪”(我的绰号),算贼人倒霉! 王宗永讲述—— 到达海拔4280米的胜利达坂山顶,已是凌晨四点。山上的雪有一掌厚。大家裹着皮大衣就地而卧,没睡上三小时,就被冻醒 第八天,我所在的第五组到达胜利达坂山脚下。胜利达坂是通往南北疆的最高冰达坂。空气稀薄,天气变化无常,附近有一号冰川、二号冰川,对人马是个巨大考验。 夏天下雪,在新疆一点不奇怪。这里道窄坡陡,白天汽车多。一打喇叭,马群万一受惊吓,容易互相拥挤、摔下悬崖。 马队在山下待到下午7点,等汽车少了才出发。我负责断后,挨个向夜行司机打招呼不要鸣喇叭。 大家提心吊胆地护赶着马群,道路的另一侧就是悬崖。马也懂事,此时不调皮、不闹腾。 到达海拔4280米的胜利达坂山顶,已是凌晨四点。山上的雪有一掌厚,人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再往山下走,缺氧症状慢慢缓解。人马又冻又困又饿,找了个平坦的山坡,大家裹着皮大衣就地而卧。 没睡上三小时,就被冻醒。马正用蹄子刨开积雪啃草。 马一点没事,人倒下几个,全是感冒。 快到中午,才赶马到山脚下。立刻起灶做饭——20多个小时未吃东西了。 肚里有“货”了,人就精神。又走了2个多小时,进入巴轮台境内,终于见到零星绿色和低矮灌木。 为了过“毒草区”,队员在皮鞭头上捆绑铁螺帽,不停鞭打马匹,让它吃痛狂奔,无暇顾及其他 刚开始,我们的坐骑两日一换。三天后,就是每日一换。 仅十天,每匹马都瘦了一圈,腿都累得发抖,肚子也常是瘪的。 但我们最担心、最害怕的还是“毒草区”。 所谓“毒草”,是一种丛生的野草。牧民称为“醉马草”。马匹误食后会出现脏器麻痹,甚至在昏睡中死亡。 为了顺利通过“毒草区”,马队休整了一天半。大伙反复商讨,决定用如下方法渡过难关。 这个方法说出来有点残忍。队员在皮鞭头上捆绑铁螺帽,这样抽打在马身上痛感加剧。一旦上路,就不停地鞭打马匹,让它们吃痛狂奔,无暇顾及其他。 8月12日一大早,一切停当。赶马人挥舞马鞭,赶着马群一路狂奔。 四小时后,“毒草区”被甩到身后。 队员们一片欢呼。后来问了一下其他组,也都是这样闯过来的。 进入乌鲁木齐县境内,天气越来越热。做饭时,馕饼硬得像石头。大家就在雪水渠中用石头围个圈,把干馕扔水里泡着,等变软了再吃。 随行的女人和小孩都坐火车走,团里的好意大伙明白。我身边有三个孩子。但马第一,孩子第二,这顺序不能弄错 张敏堂讲述—— 马队出发一周后,我沿着公路开了三天车,结果仍比马队早到乌鲁木齐。 联络不上他们,只能天天去马队必经之路等。我在乌鲁木齐火车西站足足等了两天。 8月13日下午7点,终于看见了马群的影子。送马队员的脸上全脱了皮,嘴唇裂开了,流着血丝,长着水疱。 休整两天后,两人一组负责一节闷罐车厢,每节车厢装运40-50匹马。装车后,护送人员用木板、绳子、200公斤重的大水桶,把车门堵好,中间堆放饲草。每个护送人员配发押车证一张,小水桶两个,沿途加水用。 王宗永讲述—— 我是一家五口上了火车。我和妻子于春荣押运一节车厢,和几十匹马同吃同住。 随行的女人和小孩都坐火车走,团里的好意大伙明白。比起其他人,我身边有三个孩子,要辛苦些。但马第一,孩子第二,这顺序不能弄错。老二、老三当时只有三岁和四岁,整天哭哭唧唧的。现在想来,对不起孩子了。 8月15日,列车启动,一路向东。第三天到达哈密站,补充了饲草和水。过甘肃武威南站后,转行北线。 盛夏车内温度高,必须保证马的饮水量。行至宁夏中卫清水站,停车后头等大事就是找水。 十几米外有个安装了辘轳的水井,我拿着水桶跑去。打到第三趟时,车站人员发话了:水窖里的水也是好不容易从外面拉来的,车站上的人都省着用呢。 人家也是缺水地区呀。我连连道歉。 20日晚,火车进入京包线,过呼和浩特后南下太原,再向东经张家口,29日到达北京丰台站。 老于把浑身“马味”的我们带进澡堂,痛痛快快洗了个透。滦南县为表感谢,还招待我们看了一场电影,是越剧《红楼梦》 1300匹马在北京的车站停留,那是万万要小心的。 不巧,夜里2点,一匹马驹跳下车厢,跑了。车站大喇叭连忙呼喊押车人员。 大家乱成一团,几次撒套绳都套不中马驹。正着急,小马慌不择路,自个掉进一米深的沟槽,束手就擒。 马队被车站方面一顿臭训。 再次出发,车过唐山,眼看着30日上午就到了终点站。滦南县方面早就候着了。 清点下来,一马不少、一马不伤,个个精神抖擞。近30天、约万里的送马重任,到此大功告成。 那位滦南县老于也来了。他先把浑身“马味”的我们带进澡堂,痛痛快快洗了个透,又理发换衣。大家心情舒畅。滦南县请吃饭,感谢71团对震区的大力支援,还招待了一场电影,看的是越剧《红楼梦》。 任务完成后,我带着老婆孩子直奔山东,去看父母。其他队员也各回河南、甘肃、四川等地的老家探亲。 原以为,我们与老于不会再见面了。一年后,我去团里办事,顺道去农牧股看看,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一口熟悉的唐山口音。 我一惊一乐,赶紧闯进门,一下就拥抱上了——是老于。 从他口中,我们得知“伊犁马”到滦南县后分配给了各生产队。农民们用了都说:伊犁马好,劲大,不容易得病。 这不,老于又受命来伊犁买马了。 回想当年送马的52人中,有汉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柯尔克孜族、回族等,最小的是16岁的吾龙太,他是哈萨克族。 目前健在的队员,除了我,还有张玉成、高贵民、杜其刚、张杰厚、吾龙太、依斯甫等。 71团后来也为海南、河南、安徽、陕西等地运送过马和牛,但千马送唐山,到今天仍是规模最大的一次。 读稿人语 戴维 驰援 伊犁到唐山,万里之遥,1300匹骏马只有52个人运送。这样惊天动地的驰援行动,理应被历史铭记。退休干部张万华历时两年搜集资料,走访健在的当事人,把“神州大地,万里送马”的故事如实地还原。 驰者,万马奔驰。援者,八方支援。44年前,这支由汉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柯尔克孜族、回族等多民族勇士组成的送马队,成立了临时党支部,一路克服难以想象的艰难险阻,展示了祖国大家庭“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团结互助传统,也为眼下抗击疫情带来了鼓舞人心的精神能量。 时光悠悠,人间有情。在灾难面前,中国人总能团结成一股绳,用无比的勇气和聪明才智渡过一道道难关,创造一个个奇迹。 |